《府城夜話》
演出:雞屎藤舞蹈劇場
時間:2018/12/29 14:30
地點:台南吳園公會堂

《府城仙怪誌》
演出:雞屎藤舞蹈劇場
時間:2019/01/19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文  徐瑋瑩(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文學(史)家葉石濤在距今七十年前的1949年寫了一篇觀賞音樂舞蹈演出的評論〈關於舞踊與音樂──臺南音樂演奏會印象記〉。在當時「從人民中來,到人民中去」的藝文氛圍中,葉氏批評了舞蹈表演者蔡瑞月、李彩娥、程金治、黃采薇、許石五人的演出。此篇評論重點指出舞蹈作品內容與人民的生活脫離;且即使有鄉土色彩的舞蹈,用的卻是西洋音樂為配樂,喪失了臺灣民謠的味道與色彩。葉石濤最後寫道:「無根——是臺灣藝術家特有的悲哀,我們要確實地生根在人民。從這裡誕生的一切,夠於趕走枯萎的過去。」七十年前葉石濤在戰後左傾的大眾化藝文氛圍中強調,藝術必須從人民生活出發、取材在地特色提煉。然而在晚近現代化、全球化、科技化的生活中,甚麼是大眾生活特色的文化且仍具清晰可辨識的臺灣在地性,而可被取用為舞蹈素材?又,怎樣的舞蹈展演形式不但能符合葉老眼中雅俗共賞的性質,也能吸引一般民眾的興趣,落實近幾年以人民為主體的「文化民主化」理想、邁向實踐文化公民權的目的。坐落於府城的「雞屎藤舞蹈劇場」創作走向或許能為舞蹈如何接地氣開啟討論之窗。

「雞屎藤舞蹈劇場」於2019年1月演出《府城仙怪誌》的節目單中寫道「『雞屎藤』則為臺灣在地植物。以『雞屎藤』為名即是期待我們的創作與常民生活一點也不疏離……。近年來雞屎藤以耕掘家族回憶、臺南風土人文與臺灣文學為主題,並將作品呈現於具歷史氛圍的場域建立了鮮明的展演特色……。」此明確的舞團自我定位道出展演理想並非高蹈的舞蹈藝術,而是以親近大眾生活與記憶的題材、易懂可近的展演形式為目標。舞團邁向此目標的方式在內容上取材與府城相關的地理風情、人文景緻,乃至民間軼事、怪談。因此,以田野踏查、史料收集為實踐,再將之舞臺化、戲劇化,是此團實作策略。雞屎藤舞蹈劇場透過表演藝術所發揮的歷史教育啟發、集體記憶凝聚、在地文化認同等功能,遠大於在藝術形式或技術上標新立異的追求。技術,對此團而言是展演故事的媒介,而非獨立存在的目標。倘若傳統戲曲是合歌舞以演故事,雞屎藤舞蹈劇場的創作導向也相似於此,將說、演、音樂、舞蹈融為一爐。在此前提下,若單單就當代舞蹈或戲劇的角度審視作品,就難以把握此團的創作精神。而相對的,此團也因為結合不同藝術領域使得以當代表演藝術分類的標準(例如歸為戲劇或舞蹈類)審視作品時,其定位顯得模糊。

倘若多元化是當代藝術訴求的一項核心價值,那麼就目前舞蹈藝術發展的現狀而言,似乎還有一段漫長之路要走。當代舞【1】在臺灣的發展要明顯強過民族(俗)與芭蕾,且因跨國表演藝術產業中策展人對當代舞的興趣與品味,更能加持強調凸顯身體技術或以創新身體美學典範為目標的當代舞在國際間流動,因此反過來促使更多舞蹈人投入受歐美品味影響的當代舞。美學經濟形成的藝術品味成為藝術形式、題材選擇背後很大的推力。然而在國際化光譜的另一端,以在地連結、歷史記憶為導向的舞蹈創作與研發,在臺灣舞蹈界並非沒有,但是並不蓬勃。若從這個角度來看雞屎藤對臺灣舞蹈界的貢獻,則能得到在藝術創新與身體美學形式外的啟發。

雞屎藤舞蹈劇場近十年來的創作議題,主角圍繞在女性或神仙鬼怪,作品傾向柔美詩意或詼諧逗趣。此團不論在議題取材或美學品味都有別於壯美、宏大、奇特的展現,而多了些人文歷史的溫暖或市井小民的色彩。此團的創作題材包含:清代府城藝妲的心事與悲喜;日治(殖)時期林百貨的「櫃姐」生活;少女文學家黃鳳姿的故事;許丙丁著作《小封神》與府城鬼怪故事等。這些具歷史性且為常民文化一部分的演出題材在臺灣舞蹈界並不常見,此團的特殊性因此樹立。然而,如何將文學文本以具創意性的劇場化形式呈現,並以舞蹈為展演核心,是此團努力的方向。在此方向下此團朝兩大目標精進,其一是舞者身體訓練與技術掌握,另一是劇場展演形式的大眾化但創意化。這兩大目標在近六年來的演出可見其逐步深化與拓展。

綜觀近幾年此團編創風格的轉變,從過去以府城地理、人文風情為創作發想,走到了以文學文本為演出內容;從以身體動作為主要展演媒介,拓展到融合多元形式的展演媒材。稍早作品如《府城三部曲》展演臺灣第二間現代化百貨公司林百貨的日常;《府城風景畫卷壹─霑‧風‧社》以水、風、土三種自然元素為題材,呈現人對在地自然的依附與情感;《府城浮世繪─春痕秋夢錄》則透過藝旦的視角展演府城如詩畫般的四季。這些作品以動作為主,較抽象、寫意,偏向舞蹈界熟悉的美學形式。然而最近的兩齣以神仙鬼怪為題材的作品《許丙丁文學舞蹈劇場─府城仙怪誌》、《府城夜話》則以神鬼故事為架構,透過通俗文化的布袋戲或講古為骨架,將舞蹈納入其中。舞蹈成了故事傳達的多元媒介之一,作用於展現特定場景,鮮明化人物情感與劇情表現。據此,這兩部作品除了展演民間傳說軼事外,也同時呈現傳統俗民大眾化娛樂型態,將布袋戲、民俗古樂團這類鮮少登上室內劇場舞台的傳統表演一併推進小劇場。

總的來看,雞屎藤不但在題材內容上取材府城在地歷史傳說,也在近期的展演形式上將民俗藝術引入小劇場。此團因此是以現代化的審美策略,將臺灣俗民歷史(記憶)與展演技藝展現給觀眾。如此,作品內容的歷史性呼應展演形式所保留(或融入)的傳統性,透過傳統民俗傳播技法搬演俗民口傳故事給一般大眾觀賞。此團雜揉多元形式的展演方式,其實也合乎當下跨域跨界的藝術創作理念,而其挑戰性更不下於當代舞的創作。例如在藝術形式上如何將傳統民俗技藝與現代化表演技術(包含科技)結合,在內容上如何在說故事中置入當代批判意識,在身體訓練上如何樹立獨特的舞動風格。這些皆須花時間實驗、嘗試,並從實踐中累積經驗。

舞蹈在臺灣是殖民現代化的產物,七十年前葉石濤指出的「無根——是臺灣藝術家特有的悲哀,我們要確實地生根在人民」的理想對舞蹈藝術而言更具挑戰性。此挑戰性不只是對創作團隊而言,也同時挑戰不同層次的觀眾、評論(鑑)者的品味與標準。雞屎藤舞蹈劇場或許還有許多嘗試與摸索的功課需克服,然而此團已經揚帆啟程了,看見與看重臺灣在地文化之美,並發揮表演藝術對普羅大眾的人文歷史教育與凝聚集體意識之功能。也因此,此團不只在表演內容與形式上取材與創新在地俗民文化,也在表演藝術功能的發揮上延續傳統表演藝術大眾化的社會教育功能。這樣的演出作品是否可置入當代訴求創新實驗、反思批判的小劇場創作之列來宣稱作品具有的創新性?這就端看觀者以何種視角、何種高度與廣度定義小劇場與其包容性了。

註釋
1、臺灣體制化的舞蹈教育體系分三大身體技法,芭蕾、民族舞、當(現)代舞。本文指的當代舞起源於二十世紀前後歐美舞蹈人對芭蕾美學形式的反叛與突破。也因此,當代舞強調突破創新、反叛顛覆既有舞蹈典範的特質要強過芭蕾與民族舞的編創。
2、參照筆者於〈升級版的講古文創《府城夜話》〉中對此團身體表現與展演形式的評論。徐瑋瑩:〈升級版的講古文創《府城夜話》〉,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33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