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過來的夢,還是醒不來?《如夢初醒.孟麗君》

丁家偉 (表演藝術工作者)

戲曲
2019-10-01
演出
臺北木偶劇團
時間
2019/09/21 19:30
地點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清代陳端生的彈詞作品《再生緣》常被改編、搬演,除有京劇、豫劇、歌仔戲、布袋戲等地方劇種,亦有電影。然而,其實原作陳端生並未完整撰寫完作品的結局,這也是不同時代與不同表演團隊的編導必須面對的課題,同時也是其展現創作意識及手法的最好方式。

臺北木偶劇團的《如夢初醒‧孟麗君》,以《再生緣》為腳本進行改編、創作;並突破了原本布袋戲的搬演形式,讓演師與偶同時出現在台上,配合完整的南北管後場編制,再加上實力派的唱腔、相當劇場性的手法與場面調度以及典雅柔和的燈光畫面,希望藉由布袋戲偶的單一臉譜下,帶領觀眾審視自己所面對的,不論是愛情、親情、友情甚至是國家,重新找尋屬於自己的自我認同。【1】

故事的主角是出生在雲南富貴人家的孟麗君,演出從一場比武招親開始,這部分也是為了彰顯布袋戲中最為精采的元素——「武戲」【2】。可惜的是,理應最為熱鬧喧嘩的過招場面,卻因掌中木偶在其舞台設計與表演形式下更加相形渺小,以及演員的表演能量不足,導致剛開演時應為精彩的武戲片段卻略顯乏力、失焦。

隨著劇情推展,原本應由皇甫少華獲得娶親名額,卻因皇戚權貴的介入,即便孟麗君曾與父親發生爭執,最終仍得下嫁他人作結。無奈下,孟麗君選擇逃家,並改扮男裝改名「酈君玉」考上狀元、當上了宰相;更在一次微服出巡時,無意間接下彩樓招親所拋下繡球,而她迎娶的對象竟是她在雲南時的義妹映雪,在相互坦誠後,兩人便以「女女」的身份下結婚。故事的最後因為先前的未婚夫皇甫少華從戰場凱旋歸來,以及孟麗君在一次與皇上交談解夢的過程中,得知孟麗君的生父懷疑「酈君玉」的身份,於是皇上欲以欺君之罪讓孟麗君賜予她的生父毒酒。在多方壓力交雜下,孟麗君不願讓生父被賜死,只好主動坦承自己的身世,並嫁給當時的皇上。

「昔日所云我,而今卻是伊,不知今日我,又屬後來誰?」【3】這是孟麗君準備逃婚之時,與「酈君玉」相遇在渡口所吟的詩,而這首詩成為了貫穿全場的核心。在此,我們不難發現孟麗君(亦或指涉了作者本身)並不甘心服膺於身為女性就該被他人/父權宰制的命運,所以「酈君玉」這個身份也因此誕生。對此,編導並未特別著重在性別氣質與認同的細節上,反而意圖以更宏觀的跨越性別層次,意欲討論生而為人「是否能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的個人認同。

於是,《如夢初醒‧孟麗君》裡的孟麗君一次次地做出了選擇。有別於當時的女性,她想當的是一個無法被父權社會所催眠與勒索的人,無論是逃婚,甚至是改扮男裝等決定,彷彿都活出了自我,也很認真地追尋自己理想的生活。然而,除了增添了一些多元成家(女女婚姻)的色彩之外,整個作品的走向其實仍與原著陳端生所撰寫的原著形影不離,那《如夢初醒‧孟麗君》又如何能稱得上是「如夢初醒」呢?或者,其所欲「醒」的為何?結局的安排,是否又將乍現啟蒙的概念再次沉睡呢?

一顆碩大的月亮、六面可移動式的景片以及六組漂流木所組成的舞台,在演出一開始時,由演員將六組漂流木往下舞台推組成一個大型半圓的圍場,頗有中國古時的勾欄看台意蘊,也明顯地劃分出觀眾及表演者之間的距離。

從勾欄內回到其外的現實,自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以來的女權運動,開始關注並且爭取女性應有的權利;但進展始終緩慢,直到二十一世紀的今日,社會上仍存在著許多女性物化、職場歧視、玻璃天花板的存在。其實多數人依舊習慣活在父權社會的結構底下,而那些爭取平等的人們,一直以來所嚮往的平等世界,彷彿仍在遙遠的夢想當中。於是,我們像孟麗君一樣,最終仍得臣服於道德與父權的束縛,只能在自己有限的現實中拼搏、逆流前進,猶如被囚禁在舞台上漂流木所構築的圍籬,更如同遭遇規律週期的月相變化,困頓而感到無助。

因此,在勾欄外的我們或創作者們,看待《如夢初醒.孟麗君》時,到底是一個醒過來的夢,還是在夢裡始終醒不來?

註釋
1、見《如夢初醒‧孟麗君》節目冊中的節目介紹。
2、同前註。
3、劇中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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