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毀滅與再生《麵包以後》
12月
19
2019
麵包以後(飛人集社劇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29次瀏覽

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入夜之後的大溪和平老街,當店面商家與攤販一一歇息,觀光人潮漸散去,安靜的氣息立刻撲天蓋地而來。「源古本舖」這一棟快兩百年歷史的老宅二進中庭,舞台區燈亮,《麵包以後》這齣偶戲無聲悄然的開始上演。很安靜,周遭僅剩竹筒之水流瀉在古甕裡的聲音,隱約還可聽見兩位演員的肢體動作聲。那契合道家老子主張的「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的美學境界,卸除了所有繁複富麗表象,回返觀看最素樸潔淨的本質。

一方矮桌檯面上,鋪墊著一層麵粉。然後,演員把手插入麵粉堆裡搓動,再加上水,揉成團,瞬間捏塑成了海龜,物品幻化成偶,有了生命氣息。那瞬間,彷彿看著天地從一片洪荒混沌中甦醒,因為神造了生物,天地於是有了活力,也象徵著文明曙光即將到來。至於,海龜身旁看不見的想像的海洋,也被埋下伏筆——看起來平靜無波的海洋,也有不可預見洶湧可怕的另一面。

麵包以後(飛人集社劇團提供)

隨著預先烤好的造型麵包一一放置在檯面上,各種形態殊異的大樹或灌木,以及長頸鹿、牛、羊、鳥等動物現身,共構出一座寧靜和諧的森林。麵包烘焙後的蓬鬆變形,自由伸展出不可預期的樣子,當這件廚房手藝轉化在劇場裡表現,似也在告訴我們,戲劇本質也如烤麵包,每一個當下都充滿未知變數,是自由與有機的組合、變化。戲劇之迷人,將創意創造在舞台上的結果,不就像麵包烤出爐,每一次的焦度會有一點點不同,每一次的香氣濃郁口感會有一些些差距。換言之,每一次演出雖是行動的重演,卻又是無可複製,不會完全雷同的面貌。戲劇與烘焙的精神竟如此巧妙的連結在一起,共同訴說著身心五感的投入帶來的滿足喜悅。

當身心五感全然的投入,會是賞味《麵包以後》這齣偶戲最好的姿態,同時我們也在賞味源古本舖這棟老建築修復如舊的古意,坐在一棵桂花樹飄香的露天中庭裡,看著前方裸露出黃泥土塊的牆壁,壁上的窗戶和鐵柵,儼然另一個烤箱的樣子,是「歷史」緩慢悠長烘烤出老宅的芳馥韻味;也是「歷史」在十八世紀工業革命後快速地轉動變形,把人類的文明帶往科技機械進步,但原始的自然生態,同時被快速地摧毀破壞。一棟棟房子狀的麵包,取代了花與樹;一個個人類繁衍介入,動物退守消失了。代表核能輻射的旗幟無聲出現,冷冷看著大地的感傷落寞,被城市的噪音淹沒,忽而一陣陣搖動,米色的桌巾變成海嘯,衝擊淹沒了所有物。核電廠倒了!一場毀滅萬物的浩劫降臨!

我們依然沉浸在無聲的演出中,歷劫重生般的淚光閃爍著。此刻一片狼藉的桌面與麵粉堆,又因為一株存活的小樹苗,復育再生便有了希望。雨聲劃破了寧靜,草木潤澤,花顏重綻,那動物與森林快樂相依共生的景象又回來了。再生,讓這齣戲的結尾更顯美麗療癒,也更有醒世懺悔的深刻力道。

最後演員將剛烤好的釘狀麵包,一一分送給觀眾,這不單單只是送禮物般的行為而已,更像一種儀式的邀約,邀約我們一起為生態環境的美好願景作出許諾和禱祝,把愛地球之心牢牢釘住。

《麵包以後》

演出|飛人集社劇團
時間|2019/12/16 19:00
地點|桃園源古本舖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如果說張碩尹的前作Proof As If Proof Were Needed還試圖將觀眾的視角限制包裝成互動設計,其參與邏輯令人聯想到沉浸式劇場長期探索的觀看機制,新作《憤怒旅行卡啦帶》則索性走向極端,全面收回沉浸式演出試圖賦予觀眾的任何主動性。
6月
26
2026
回到這則新聞事件的起點,演出將死亡事件的焦點從人物的心理描繪,轉向了對媒介與技術的拆解與展示,這的確精準地捕捉了當代主體與技術糾纏的現狀。然而,演出繞過了人工智慧核心的倫理爭議,也同時隱去了不同行動者之間的權力差異。
6月
24
2026
即便存在後設敘事所帶來的多重不確定性,演出最終並沒有明顯動搖我對敘事者情感框架的理解,反而讓我更好奇:如果演出願意以同樣的力度拆解她的拒斥與慾望,是否會開啟另一種觀看親密關係的可能?
6月
24
2026
《在毛細孔之間的罪》較有意思的地方,是它選擇讓身體先於口號發生——愛滋從來無法被縮減成純粹的醫療資訊,因為感染者面對的經常是關係中的拉扯和法律中的威脅,身體在鋼管上展示力量,也在綢布中暴露不安,兩者合起來才接近感染者生活處境的矛盾。
6月
23
2026
反之,整體作品中,最令我動容的,反而是上半場演出中,素人演員們(特別是許多長輩們)在米倉劇場展現的狀態。當他們嘗試將自己放置在劇場空間、拋出既定台詞時,其文化身體與西方劇場框架之間的拉扯,反而散發出強烈的吸引力。
6月
22
2026
這樣訴求音樂與其他藝術間的整合,在異中求同的化學作用下,產生了一個無法定義的嶄新作品:《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 1928)。但又處處可見新古典主義的因子流竄在整部作品上。
6月
17
2026
整體而言,不論是文本敘事或角色轉折的處理,《然而,悉達多》在向既有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企圖上,或許仍有些未竟之憾。但不可否認,劇作嘗試透過「然而」的轉折語氣,為既定的修道之路開拓異質觀點,這項出發點仍相當值得肯定。
6月
16
2026
這些龐雜的生命碎片與歷史記憶,皆能看見作品記錄數十年間的龐大歷史與家族遷移圖景的野心,亦承載了創作團隊十分濃厚的情感。而能在既有的黨國歷史敘事之外,轉而挖掘出被歷史遺忘的常民家族遷徙史,無疑是本劇的重要價值之一。不過,若撇除考掘歷史、拓寬歷史認知之意義,以及個人的家族情感寄託,作品如何處理這段歷史記憶與當代觀者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一項更為艱難的挑戰。
6月
16
2026
人再怎麼渴望被理解,也無法安排自己被理解的方式。這個作品最有力之處,正在於它讓「假造」本身成為痛感的來源。它沒有掩飾劇場的假,而是讓這份假說出一種更難堪的真。
6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