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糞與左腳《尋找遺失的左腳》、《樂在其中》

吳思鋒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其他
2020-07-20
演出
冉而山劇場主辦、策畫
時間
2020/06/26-6/28 13:30-17:00
地點
鱉溪TIMOLAN生態田區 、馬太鞍拉藍的家、花蓮文化創意產業園區

一連三天,從花蓮最南端,富里鄉的吉拉米代部落,一路向北,結束於花蓮的「城市」。花蓮文化創意產業園區,來自台灣各地的十七位創作者,在國外行為藝術家因疫情無法來台的情況下,完成了第二屆冉而山國際行為藝術節(LIPAF)。

相較於台灣其他各地發生的行為藝術活動, LIPAF最大的特色就是「部落」,把原先部落所沒有的、在台灣具備前衛藝術特質的行為藝術反身引入部落。行為藝術的開放詮釋特質在這三天的展演過程,經由觀眾與表演者的場外對話表露無遺;我好幾次都聽到有觀眾說:行為藝術是什麼、怎麼看?接著總有表演者接話,說出就是表達自己要說的,看的人可以自由去感受之類的回應。懂或不懂、定義不定義,在此沒有「感知」來得優先。同樣反映著感知層面,在創作者的組成上,冉而山邀請了幾位平常「沒做」行為藝術的創作者,包括騰莫言.基鬧、達卡鬧、希巨.蘇飛等,另外也有一定比例的創作者來自冉而山自2012年創團以來,陸續策辦成人表演藝術營、行為藝術工作坊等,所相遇的人。顯然,「自我定義的藝術身分」並非邀請的標準,使得它從行為群的名單、場地的選擇到觀眾的組成,都不那麼菁英化,內內外外更開放;或者,將時間範圍擴展到冉而山創團迄今來說,LIPAF同時也是一個冉而山社群化的節點,其進而與近年太巴塱部落及其週邊(光復鄉)不同組織、空間的社群化相互交織,時有交疊。

「部落」的另一重涵義,就2015年高雄市立美術館的「邊界敘譜-撒古流vs拉黑子雙個展」展覽論述,「部落」並不是與世隔絕的封閉群聚,而是在殖民史與發展史的進程中,不斷動盪、流變、抵拒線性史觀的空間。原民的宇宙觀,實際上經受包含宗教、政治、經濟等因素,在不同歷史階段的衝擊而造成多重現代性的切斷,「邊界」因而是一個開向不斷認異、混異的生命經驗路徑,及以創作穿越多重現代性的動作,這也喻示「邊界」實然是一個不斷被約分、再銜接的動態重組過程。因此,將「部落-邊界」視為一組切實發生、相互關聯的概念,更襯出部落複雜的動態組構,以及原民復返史觀的現實性。譬如,在第二屆 LIPAF,摩力.旮禾地與阿道.巴辣夫的行為就非常強烈地顯現這樣的力量之流。

十九歲因工殤截肢,返回部落的摩力.旮禾地,於第二、三日演出《尋找遺失的左腳》,他先是很素樸地對觀眾的方向,用族語說話,大意在說,他在尋找左腳,他也想像其他族人一樣,打獵、捕魚,接著開始尋找左腳。但在這兩日,尋找的方式不一,第二日,他先是試圖套上雨鞋,然後才找到事先擺置好的,木雕的巨型左腳,用繩子把巨型左腳跟自己綁在一起;第三日,他則是往觀眾方向移動,陸續脫下好幾位觀眾的左鞋,試圖套上,行為的一開始就綁上巨型左腳,等於一路拖著巨型左腳移動。

尋找遺失的左腳(冉而山劇場提供/攝影陳以柔 Lrabu Daliyalrep、李紫緹)

「成而為人」的存在倫理,在這裡變成一則快樂地悲傷的行為敘事,巨型左腳和拖著它都很荒謬,甚至虛無,但最後他那一句「找到夢中的左腳」,扣連整個演出,勾出三個觀看的層次;一是象徵的巨型左腳對應摩力的斷肢,二是巨型左腳的「木雕」材質及其藝術指涉,最後,「夢中」不是美夢、白日夢,更有夢兆的文化意義。當摩力用族語述說他渴望像其他族人一樣,做Pangcah做的事,其實他同時已是一位畫家、表演者,還有理髮師,他那些對部落祭儀及人事物表現式的繪畫,以及通過參演冉而山的戲劇及展演行為,一再銜接部落神話與歷史,而從木板到木雕,一直是記載部落神話傳說的介面,正是這樣,木雕的材質產生了與摩力自身的藝術交涉關係。摩力在渴望做Pangcah、尋找左腳的過程,同時也通過使用這支木雕巨型左腳,探索了一種歷史幻肢的自塑法;悲情或幽默都變成他可任意調度、正向涵養的心理景觀,他可以綁上巨型左腳(第二日行為的結束點),也可以綁上三角錐(第三日行為的結束點),象徵地遊走於不同場域與生產性質的勞動,以創作包容更大的彈性。

樂在其中(冉而山劇場提供/攝影陳以柔 Lrabu Daliyalrep、李紫緹)

藝術節第三日,阿道.巴辣夫的《樂在其中》,自我挪用他多年來持續發展的「泥巴」系列的形式結構,但在這一回,把泥巴換成雞糞。一開始,他先在空闊的地面舖上一大面紅布,俐落地製造一個異時空的平面世界,並在布面四角各擺置一面圓鏡。他抱著其中一面圓鏡在布面上翻滾,吟唱古調,接著把雞糞抹在自己身上,這時換唱宜灣部落阿美族學者黃貴潮昔時採集的《捕魚歌》(就是我們耳熟能詳,「白浪滔滔我不怕」那首)。童謠的曲調,雞糞的臭味,卻讓阿道發現自己「樂在其中」。抹雞糞實然有具體的指涉對象,即正在花蓮造成開發爭議的「卜蜂大型養雞場」設置案,就目前已公開的規劃內容來看,卜蜂其實並不環保也不高科技的規劃,養雞場的臭已經造成當地住民拒斥的預期心理,這個臭不是回養土壤的肥料,而是破壞土地與人體健康的臭。但當雞糞潑在阿道身上,這個臭也就變成了從自己身上發出的揮之不去的味道,將「我」他者化為一個甘願的承受者。

回頭看,《泥巴》系列的原始故事場景為《兩兄弟的故事》,是一則兩兄弟為尋找清澈水源而誤砍父親頭顱的傳說,阿道的版本則更多時候是通過吟唱、捧鏡,表達靈魂的清澈或混濁。到了《樂在其中》,《泥巴》系列更重要的是創造一個復返的開放結構,神話傳說是核心,使用的諸元素則可因時、因地、因現實事件調度,每一次的調度都是對這個復返的開放結構進行軟體更新。

綜前,摩力與阿道的行為各自蘊含了不同的力量之流,雞糞的潑灑與左腳的遺失,非僅物件,而都是一個力的施作,投向部落、邊界與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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