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浸現實縫隙的平行旅行《Good Night & Good Morning》

黃馨儀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其他
2020-07-21
演出
李南煖、鄔曉萱、曾智偉、曾歆雁共同主創
時間
2020/07/18 17:00-2020/07/19 12:00
地點
香蕉同居中Banana Co-living

人們常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即使如此,在過往的觀演經驗中,我們仍可以輕易辨別一齣戲的開始與結束,或許因為踏入了一個劇場/特殊場域,或許是等待燈光轉換與一個演前announce,更直接地經由驗票報導的程序——這些都提供了一個符號,讓觀者知道自己進入了一個新的場域。就此,《Good Night & Good Morning》四位主創者以沈浸劇場為標誌,結合同居公寓發展的演出,就形構了一個有趣的提問:當「沈浸」的時間跨度長達十九小時,「劇場」的開始與結束在哪裡?【1】

抵達,進入同居公寓,雖然一樣會報到,但這個動作卻有其模糊性:是報到看戲更多?還是報到住宿更多?帶著一晚的個人行李,對於後者的期待更深,但這期待卻又混雜著對演出的好奇。而因工作晚到的我,抵達時,公共空間已有著滿滿參與者,佔據著沙發、餐桌或是地板一隅,有人做著自己的事,有人和其他人聊著天,生活感十足。還不能入住,只能先寄物,我拿到一個信封和提醒「七點有事發生、要準時用完餐洗碗」的紙條,帶著演出會需要的手機與耳機回到公共空間。除非躲進廁所,不然就只能跟人群在一起。這是一群我知道將要共處一晚的陌生人,將會有關係卻可能也不會有關係,於是有了種曖昧的刺激感。這不是劇場的對號入座,也難以成為超然的旁觀者,當然還是可以找個角落偷偷觀察大家,但當進入便是應允了「共居」。

如果說沈浸是劇場,是在創造世界,讓觀眾主動參與並共享經驗【2】,那《Good Night & Good Morning》確實成功達成了這個指標的定義。不過這個創造卻又很狡猾,因為其依附在「同居公寓」的真實場域之中,再用「沈浸劇場」挑撥的現代人嚐鮮的好奇感,尤其在無法出國的疫情時代,參與者是想沈浸在劇場裡?還是沈浸在外宿的公寓裡?

Good Night & Good Morning(Banana Coliving提供/攝影周書漢)

《Good Night & Good Morning》由四位主創者製作,同時有兩件事在進入公寓時發生:李南煖與劉曜瑄在客廳的現場彈唱、與參與者閒聊,建構著輕鬆且親密小型音樂會的氛圍。而在開放式的廚房裡,鄔曉萱則承裝分送著餐點——當晚是印度咖哩和香料茶,還有無限供應的啤酒。無論是談話、點唱、吃食,都是很符合空間、不刻意地發生,直到入住時小紙條暗示有事情會發生的晚上七點一到,才氛圍一變。燈光暗下,李南煖與先前親和樣貌不同,表情凝重與堅硬,拿出筆電,打開來自時空旅人香蕉魚怪異的問候影片。香蕉魚自稱是穿梭時空的未來宇宙生物,而我們的第一任務就是一起打開信封、拼湊出他給我們的信與這裡的地圖。地圖中標誌了九個地點,都有QR-code,儲存了不同的故事檔案。接下來約莫一個小時,參與者便各自戴上耳機自由穿梭空間、尋找與傾聽檔案。

雖然是九個檔案,但其實是三個主人翁的故事,分別是十三年前搬離這裡的女孩(和她弟弟),談著變化、遺忘、溝通與告別;還有十年前住在這裡的人,述說著旅行、愛情、離開與關係;三年前旅行到印度的女孩談論著文化、國界、時間與去留。過程中,也有對應角色的三名表演者,在所處的故事空間中穿梭,並且有各自的存在質地。對比於鄔曉萱旅行印度的休閒與日常身體,曾智偉則是誇張裝扮,以形體賦形,穿梭展現故事中蝴蝶的形象。而李南煖則是維持著陰沈,如在關係的空洞中,並也就此索討著。

雖然傾聽音檔的過程會有一些探索指示,但其實更多的時間仍在傾聽,能達成的探索有限,不過卻也在這樣獨自的過程中開始安靜下來。看著經過身邊的人、對眼共處一室,而自己戴著耳機,在昏暗的公寓角落裡,可以一個人、也不是一個人。耳機、擦身、停留、穿梭、喃喃地聲音與故事,形成了一個個都市寂寞個體的暗喻與表徵,體現了現在都市的漫遊,在房內沈澱,在耳裡迴盪,對應著自己的幽微的心靈。是呀,我們試著到陌生的地方,住宿、旅遊、離開不想待的地方,尋找欲留之處。因為寂寞出走,因為寂寞回家,又因為待久了而寂寞。停不了的移動,藉由工作、旅行、戀愛,無有歇止。

所以在這裡,酒精、耳機與故事,同時處理著敞開與封閉,慢慢沈浸回自己。在灰階的寂寞之後,香蕉魚嫵媚嬌艷地具體登場了。香蕉魚向我們一個個問候、詢問姓名,邀請我們圍圈坐下並寫下一個困擾的疑問。這個疑問會再經由我們彼此輪流抽出、給予答案,最後每人都會得到一張明信片,寫下一段要給未來自己的話(並且將會被寄出)。這是一段突然切換又需要聚集分享的互動,需要一定程度地敞開,弄不好絕對很尷尬,但香蕉魚表演者邱柏翔拿捏地十分恰當,巧妙運用香蕉魚角色的異質與跳脫,製造超越現實可能,使得這段揭露具有趣味與非現實性,卻又能開放與優雅親和地承接現場的反應,使分享能夠安全與真誠,並使得前一段原子化的個體,在這裡有了成為群體共同支持的可能。大家提問著時間、提問著自己的樣貌、提問著告別關係——為什麼人一定要move on,要怎麼才能活在當下?我們都不同,卻又如此真切地乘載著相似的煩惱。

當香蕉魚離去,又回到現實的同居公寓之後,「沈浸劇場」已經結束,表演者退房,但觀演者還在這裡。場域有了某種意義的延長與變質,卻仍有其特殊性,我們還在時間與空間裡,但卻是某一種平行時空,平行著現實生活,只要我不check out便好像可以留在著個可能與非可能的夾縫。

如果沉浸式劇場是一種讓觀眾更能親近表演的形式,希望透過不同方式邀請觀眾扮演更重要的角色、更加涉入其中,成為藝術效果的一部分,而不只是個觀看者(spectator),【3】那《Good Night & Good Morning》似乎是又開啟一個新可能,勾連著共居的意涵與實體空間,加深了劇場的奇幻性,藉由藝術超越了藝術,沈浸回到生活的想像,回到個體與連結,然後在可以休止的平行時空裡,再次找到離開虛構的力量,再次回到現實。然而關於沈浸,水面上下的真假如何?真實與虛構有多少互為依憑?或許也就是因為沈浸劇場仍新穎且有實驗空間,才讓各式作品有隱身其下、開創嘗試的可能?如同本作裡多種樣貌的香蕉魚。

註釋
1、《Good Night & Good Morning》活動標題為「生活實驗中:共居體驗 X 19小時沈浸式劇場」,程序上為當晚17:00報到、隔天中午12:00前退房之十九小時體驗。但參與者可依自行狀況選擇提早退房。
2、引自耿一偉〈導言:讓觀眾參與創造〉。《虛擬真實:沈浸式劇場創作秘笈》,傑森・華倫著,杜秀娟譯。書林出版,2020;頁4。
3、引自傑森・華倫著,杜秀娟譯,《虛擬真實:沈浸式劇場創作秘笈》。書林出版,2020;頁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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