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者何以高歌?《你用不上那玩意》

林正尉 (特約評論人)

戲劇
2013-06-10
演出
烏犬劇場
時間
2013/06/07 19:30
地點
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社會」的諸多面相,為劇場工作者帶來充沛的創作源頭,讓它們在某些時刻,受人重新認識。這也反映了「社會」一詞背後的多義成份,是拼綴的碎瓦、脆弱的空白;而織構「劇場」諸多面向的其中一環,是將時間視作螺旋,而非直線。這種觀點,能讓已過時且不再復返的論題得以重現,某些消聲匿跡的人與事件,變得意猶未盡,且將復歸。而烏犬劇場《你用不上那玩意》,就是這樣的示證:這齣作品的靈感與背景,來自一場不被憶起的近年台灣的抗爭事件,是學生性質的、匆促的、無組織的、邊緣的、在報章曝光上也是雜碎的:所謂的,某場「運動」。

深困在夜深迷霧中的觀眾,與四位演員共乘一部零件畸零的巴士,駛向無前且斷後的漠礫之中。我看著這四位分別扮演著年輕學生、外遇失業的上班族、妻離子散的資遣記者、和報稱自己身為日本貴族血統的謎樣遊民,如何以一簇簇無人抗爭靜坐的紅塑膠椅,參與著朝夕令改的運動訴求,並娓娓幻想、述出自己的生命故事。

這些邊緣人,並非政治思想家拉克勞和墨菲認定要鏈結的「多元體」:將政治實踐與街頭抗爭訴求透過多方團體的共同鏈結,以展現對政府權力施壓的多元能量。但這些人,完全不是。他們──個人的、卑微的、無聲的──充其量是生活或徘徊於抗爭場合附近的邊緣遊民,他們參與運動,寫上自個訴求,當然,鮮少被看到。他們存活於「社會」碎縫與「示威行動」間,更為支解的塵埃中,從參與示威的個人宣示來喚起自我存在中浮現,又從受人遺忘的角落底瞬間溢散。導演彭子玲讓他們四者不斷在黑暗裡、抗爭人潮消逝的社運場合上遊蕩、靜止,來展現這群人努力掙扎且互相慰藉的集體生命,對我來說是一種極為寫實又象徵的有效設定。

這四人互娛的苦笑,一方面揶揄著年輕示威者樂受媒體與官員的「摸頭」,二來也標幟著各自人生的叛逆、戲謔、躁動的迷惘之心。人來人散的成堆紅椅、點不著的菸、以紅椅堆疊出幻想對總統與高權宣戰的蜃景碉堡等,縱使我們不能輕易地以「荒誕劇」或果陀式的玩世無聊的角度來評論、類比這部戲,但也照映出某種「毫無出口」的共通的時代特質。在一個「毫無出口」的廢墟裡,這四人彼此狂歡、也沉浸於自己心境的碎裂。這樣玻璃般的碎裂感,多次突兀地以強光投射在觀眾臉上,觀眾瞬間無法直視眼前發生的一切──身為觀眾的微慍的你,可以說這簡直是干擾或侵犯──但你不得不承認這些強光的真實,也要你從觀眾席上醒來:它將以迷暈你的姿態持續渙散,散化在媒體輿論、政府巧言,使你繼續感受光明世界的美好,避免你的思想意識這些虛隱的邊界。

強光乍現的瞬間,幽闇再度整合劇場上的一切。邊緣人的碎裂,就在清醒與睡夢間的界線磨滅時,更被凸顯。《你用不上那玩意》換幕節奏,一方面順應著故事的敘事時間;二來,還是四人的無變、永存、無力改變的現實;其三,是一種逐步以幻想殺入總統府的姿態。多重時間的組裝下,捲起戲始時,四人在蔣氏強人陵墓前撒尿、且認為無人會來管訴的荒蕪塵炭。

這種荒蕪的呈現,更來自於四人對於眾多紅椅的運用。在人去人散的失敗學運後,他們決定另起爐灶,再度興起一場能夠映證自己存在的「風雲變色」的示威行動。透過一則「中正紀念堂底下的隱藏通道直達總統府」的祕密,和布鞋架起的可笑的廣播天線──這個曾使他們聽而大笑的耳邊風,頓時變成可凝聚成共同體、具實踐價值的崇高目標。四個邊緣人將散亂的紅椅逐一收集,褪去衣褲,赤裸裸地進犯紅椅堆疊的窄長「隧道」,號召成千上萬的人民部隊,直殺最高權力的象徵,對著台灣現實環境,實行最徹底的決裂宣言。他們一步步幻想著遭受總統府軍警、憲兵、國防精銳與美國反恐部隊援軍的層層圍剿,而「隧道」被無章法且嘶吼的邊緣人們,組織成一道巍巍碉堡。這幅景像,與班雅明評論超現實主義者說過的話,是如此相似:「人們只有跨越這些碉堡、並佔領它們,才能掌握它們的命運,並且在堡壘的命運與人民命運中,掌握自己的命運。」而四人努力持槍砲作戰以長椅,數萬人光榮戰死,猶如英雄式的橫躺血泊之中。最後,燈光再度降下,舞台又回黑暗,四人依序坐正椅上,一切無事、重返日常。

四個邊緣人在闡述人生困苦中的掙扎之餘,促起他們結盟自告奮勇的對「影/夢」宣戰,長時間舞台上的嘶吼與喧叫,早已造成觀眾五官上的疲軟;而觀眾不停地承受高壓喧囂和無換景變化的舞台時空及敘事,亦是掙扎,也反映出邊緣主角看待這場學生運動的疲軟和脆弱。這種表演者與觀眾之間的情緒反應相向,而視角卻是涇渭分明。但是,觀眾與演員相伴搭上這短程八十分鐘的迷途巴士,穿旅著無聲且無力的無垠草原。觀眾與演員感官的悲鬱,在一場極其窒息的封閉自白中開始、以及結束。

這部戲不若唐吉訶德這名偉大的瘦弱騎士,有個篤定、浪漫且勇往直前的人生理想。因為劇場裡的幽暗,對應著一個台灣普遍的認知「換了首長與政府,依然找不到解決現狀的出口」。我傻笑著,這麼一齣集聚無聊卻又深刻的作品,如同腹脊各受逼近中的利刃,刀面與刀背同時藏匿著嘻笑與虛假,迫使我最終無言地循沿劇場出口的人工日光,蹣跚走出。

走出劇場,我凝視著並置於劇場門口的四名邊緣人物偌大的黑白照片。黑白交映,得以追憶,也得以緬懷。這四名活動於社會街頭的邊緣人,可能伴隨著這齣戲及殘酷的日夜分明之日常,迅速蔓蕪於我們腦海裡,一去不止。但我期待,儘管我們早已習慣了單詞速捷地指向非常複雜的實事,如社會、人群、批判等,然而劇場和藝術家尚能前仆後繼,填上這些單詞後方的空無,以與自己思想合成的作品,繼續創造新的現實,將現實更以集體性的詞語指代紛亂的現象,勇敢堅守這樣看似簡單的,卻是複雜的、引人沉思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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