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味雖多,戲味卻淡了——《形色抄》
4月
20
2022
形色抄(國立臺灣戲曲學院京劇團/張震洲拍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74次瀏覽

林慧真(專案評論人)


常人都說:「人比鬼更可怕」,或許是在權力結構之下,人的欲望、貪婪將彼此拉扯至毀滅或死亡的境地,至於鬼,外相張牙舞爪,然彼此若無相欠,倒也各自安好。中國志怪傳奇至蒲松齡《聊齋》等作品,時常訴說鬼比人更為有情的命題,鬼成了人心險惡的對照,以表寫作者對人間的不滿。《形色抄》依循著此脈絡,透過五則短篇故事,藉由無形的鬼穿上一身皮囊,看見人世間的幽暗。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這五則故事各自獨立並無關連,每則故事皆是人心晦暗的角落,它無關宏旨而關乎人性。故事皆以「相」命題,「相」是形形色色的形貌,比如第五則故事〈九相〉,以日本古畫描繪人的肉體腐化過程,觀色相的虛無,如《金剛經》經文所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以「相」體悟成住壞空的本質。

《形色抄》的深層意韻帶有一絲禪意,並非尋求宗教性的頓悟,而是以「相」串連芸芸眾生的欲望沉淪樣貌。


形色抄(國立臺灣戲曲學院京劇團/張震洲拍攝)

第一則〈扮相〉,嗜賭成性的男子賣妻換錢,其妻為了搶下銀簪撲跌而死,山精不忍其子無人照護,便藏身於妻子身體擔起養育責任。第二則〈我相〉,知音與其男寵流琴曾有一段情緣,卻為了前途將流琴贈予高官玩弄,致使流琴自盡。第三則〈真相〉,父因貪圖女兒的貞節名聲,在女兒為丈夫亡故而傷心病重時未積極治療,以女兒的守節成就父親的想望。第四則〈承相〉,侯爺之兒媳弒父,精魅穿戴侯爺身軀以享受世間榮華,得知媳婦亦為精魅,便殺害兒子佔其身軀,享受一女侍父子的亂倫之樂。第五則〈九相〉,一僧人下山觀「九相圖」,講述其死後仍執著於外相。

每一則小故事看似不相關,但敘述邏輯基本一致,皆是透過亡魂或精魅之口,逐步揭開、照見人性的不堪。而同樣的邏輯也容易讓故事少了一些況味,意即,大抵能推斷鬼雖不必然為善,但人必然為惡的二元對立,之間少了一些思辨的曖昧地帶。

反思行當與身體的實驗

並且,這幾則故事雖短,然而重新回憶或記述卻都有些模糊,原因在於戲的演繹方式著重於情感表現與內心的吐露,並以跨越陰陽兩界、人與鬼的對話,去糾結拉扯生前的種種,致使整齣戲的調性為情多而戲少、節奏悠緩。戲的推進大抵倚靠角色的對白,然而過去與現在場景相互交織,使得敘事性不那麼明確。

在肢體表現方面,除了〈承相〉人物有較多表情動作之外,其他故事的角色大多帶有一種深沉的面具感,不知是否為了表現出「皮囊」的樣態而以此呈現,但在抒情主導、敘事偏弱的狀態下,戲劇張力顯得不足,即使演員的狀態不錯,唱白皆到位,仍隱隱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空洞感。

如果再次叩問場上五個角色:「生旦淨末丑」,他們各自扮演了不同故事中的角色,那麼行當是用以象徵「扮演」或「外相」嗎?若鬼是異化的身體,那麼又該如何使用行當再次「扮演」此種異化?下半場開始時,五個角色在舞台操演著程式化的身體姿態,以戲曲而言,每個行當皆有其對應的程式化,它是角色的「外相」。


形色抄(國立臺灣戲曲學院京劇團/張震洲拍攝)

當舞台上「生旦淨末丑」都使用同一種程式表演時,似乎有意突顯破除行當的框架,像是鬼怪精魅流動於人的軀體之間,不受拘束與侷限。但可惜的是,除了此段表演以外,其他五則故事並未見到更多關於行當或身體的實驗,鬼魅流轉於外相之間的靈動感,也未特別顯著,每一個角色仍是各安其位,用各自的行當訴說故事。

《形色抄》提出了一個相當有趣的構思,讓我們重新透過行當去思考戲曲演員的身體表現,而鬼怪精魅無形無相的流動性,正適切於實驗更多突破身體框架的玩法,然此次演繹讓位予故事的抒情性質,情味雖多,戲味也淡了。

《形色抄》

演出|臺灣戲曲學院京劇團
時間|2022/4/10/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此種行當藝術的消解是要為了重新創造,但重構之後的趨於同一性,難道是要表示不同的行當藝術之間,就像人與鬼怪的情感一樣,本質上並無區別,都是一種「扮演」與「操練」的方法嗎?(蘇恆毅)
5月
13
2022
劇中大量化用傀儡曲調,或配合偶戲搬演,或為催化調節場面冷熱。導演特別安排場上悠悠眾生學習梨園戲身段,藉以模仿傀儡動作;雖然像不像三分樣,演員也不過是編導操控的傀儡,身為場下觀眾的我們呢?
4月
29
2026
因戲名《雙身》,「雙」這個元素被過分解讀,然這部齣戲的精神所在就是去打破「雙」這個框架,藉由雌雄、虛實、善惡、變常、異同等相悖元素交織出此齣戲。
4月
29
2026
《軍伕.太陽米帝爾》在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歌仔戲旗艦展演補助計畫」的補助機制下,確實在演員規模、視覺呈現、音樂編排等方面端出澎湃華麗的樣貌,但如何回應所謂的「以台灣在地故事創編」,還有歌仔戲的形式主體,似乎不只是雙體的並陳、主題的偏斜打中,就能解決疑慮。
4月
29
2026
從〈三請孫臏〉到〈火燒悲天院〉,一收一放之間,寄託《孫龐演義》剪不斷的恩怨情仇。連本《孫龐演義》可見劇團善用班底演員造戲,充分發揮了古冊戲極重表演的生猛魅力。
4月
27
2026
慶美園亂彈劇團《補缸》透過改編人物表現性,創造了兼具伶俐、清麗與傲氣的大女主形象之靈狐仙子(張雅涵飾),把《補缸》從民間小戲的調性,轉化成神魔大戰的大戲風格。
4月
13
2026
整體而言,《上桌下海》已經建立出鮮明的場域氛圍與表演質地,展現出對臺灣傳統藝術的靈活轉譯能力,是一部具有明確創作意圖與文化自覺的作品。同時,它也仍在尋找更精準的節奏控制與情感深度。
4月
08
2026
《月光奇緣》的宣傳以融合神話與愛情故事的人狐戀為號召,但筆者觀之,人狐戀比較像一個奇幻設定的包裝,其內核本質是宗教勸世戲,篇幅橫跨了佛教的目蓮救母故事、以及民間傳說財神爺「劉海戲金蟾」的故事。
3月
25
2026
《囍事雙飛》的最終結局顯得有點無厘頭——全部角色都跟著士久來到現代。從悲劇到喜劇的過程中,也讓原本的「大團圓」被改造為「大亂鬥」;因此,看似即將封閉的故事系統,似乎又開啟了後續的歪讀、或重新詮釋。
3月
1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