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劉美芳(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春秋晉國大夫趙盾遭奸臣屠岸賈構陷滿門抄斬,程嬰犧牲自己兒子保趙氏血脈,十五年後終於大報仇的故事,傳統戲曲雖有《趙氏孤兒》、《萬古流芳》、《八義圖》、《搜孤救孤》、《程嬰捨子》⋯⋯諸多不同的稱名,立基主軸卻大抵相近。截然切分善惡忠奸,強調忠義與復仇大業,為維繫正統萬般皆可犧牲,是以倫常教化制約百姓的絕佳範本。及至現當代,原劇的「愚忠」精神已明顯不合時宜,雖也激盪出不少新編版本,但不管結局報仇與否,都不曾質疑男系「孤兒」繼承大統的設定。
編劇蔡逸璇自陳2014年觀看歌仔戲版《萬古流芳》後,觸發對傳統男性觀點下女性定位的思考:決定翻轉經典,以《趙氏孤女》為題,為女子發聲立場昭然若揭。疫情肆虐的2020年以讀劇之姿首度面世,演員戴上口罩,場面由一支琴弦統領全局。再經六年的沉澱,孤女終於登上了劇場舞台。
全劇第一道挑戰在莊姬公主腹中胎兒的性別的若非男兒,故事會怎麼發展?轉折關鍵牽一髮動全身,知道真相的人物各有心思,自非以傳統忠孝節義便能一言蔽之。莊姬公主身為女性,面對亂離無力可回天,主動求助程嬰委其將女嬰「當做男兒」,再以頭名功臣相誘,賭一個可能翻轉的未來。程嬰也不再是為大局忍辱前行的忠貞義士,期助孤兒(女)復仇後能以一等功臣地位過上好日子。程妻既怨孤女取代了她的親生女兒,多年的照撫也不可能完全無感,面對女兒青春期的性別覺醒,該繼續強迫她佯裝男性成全復仇重任?還是鼓勵她勇敢面對真實的自己?程母給出自己嫁妝的銀釵時,心裡早已泯滅愛恨界域,只有滿滿的成全。編劇更為孤女打造個來自外邦同是孤兒的友朋清輝,對照著彼此性別的差異;孤女最終決然送出了趙武的名字與身分,不忍捨棄只有清輝贈予她身為女子的「頭毛鋏仔(髮夾)」。

趙氏孤女(毛斷計畫提供/攝影劉璧慈)
為將觀照焦點投注在孤女及其周遭的人身上,公孫杵臼、韓厥等為孤兒犧牲的一干人都被請下了場。劇中唯一的反派人物屠岸賈,雖是疼惜程(趙)武的義父,得知性別真相後,旋即褪去父愛露出猙獰本色,反而讓孤女有機會以程母的銀釵血刃仇敵,不必仰賴魏絳回朝主持正義誅殺惡人。劇中還有一位由非戲曲背景的演員出任的神秘人,時而扮演各種工具人,巧妙支援、點染事件的進展;時而跳出提供不同的觀看視角。遊走介入與旁觀間隨同故事流轉,刻意製造似真若幻的朦朧。誰的故事?由誰來說?誰來解讀?如果莊姬公主產下男孩,程嬰家中是女嬰;或是恰恰相反,故事又將會如何?
作品不僅翻轉述說觀點,演員的選派也蘊含著多層巧思。坤生黃偲璇扮飾在劇中多數時候必須採男性裝扮的孤女程武;坤生本是由生理女敷演劇中男性,如今反以真實女子身分反串行當扮演劇中的孤女,黃偲璇帶英氣的旦角扮相竟隱隱透露著些許的不自在,恰恰凸顯劇中角色的性別糾葛。莊姬公主/程母扮演者是乾旦簡嘉豪,生理男性清晰演繹劇中兩位身分判若雲泥、認知迥然不同的母親。而程妻與孤女的對手戲,做表細膩情感真摯,兩人在生理性別與行當程式中層層翻騰,叩問著性別的真實與假扮。簡嘉豪長年在外台戲場磨練,可生可旦,氣場強大。首次參與室內劇場演出是六年前(恰恰是《趙氏孤女》讀劇版那一年),在正明龍歌劇團《你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中扮演的三位女性,其一正是程嬰妻子。第二次接劇場公演,詮釋劇本、製作、對手完全的不同的同一人物,展現了細緻入微的表演厚度。

趙氏孤女(毛斷計畫提供/攝影劉璧慈)
臨危救場的張閔鈞,精細刻劃了清輝的溫暖與包容。程嬰扮演者鄭斐文曾是讀劇版的孤女,此番不僅以行當本色現身,更因其習藝背景特別在敘說歷史因由時採用北管曲唱;扮演屠岸賈的吳承恩同樣能唱北管,以外江(京腔)表現權臣大將的霸氣。不再只是單支琴弦撐持的後場,主胡蔡婷如率領八位好手被安排在舞台上緣,既是現場音樂的主宰,也是觀視全劇的眼睛。舞台上只有簡單的裝置,在導演靈活調度下以八義圖的捲軸概念開展今昔。
「花木蘭祝英台,陰陽倒反假鬚眉。將軍目睭有夠䆀,女扮男裝看毋知」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趙氏孤女》
演出|毛斷計畫
時間|2026/05/31 14:30
地點|高雄中山堂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