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自己發聲《趙氏孤女》
5月
04
2020
《趙氏孤女》讀劇演出(蔡逸璇提供/攝影蔡耀云)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228次瀏覽
劉美芳(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當行事曆上的演出一齣齣因防疫考量紛紛取消或延期時,意外讓原本在大團環伺夾縫求生存的戲曲讀劇演出,得以逆勢操作擺脫被邊緣化的困境。不過也不能完全無視疫情威脅,相關配套措施不可少,百人場地只保留三成座席,所有人員包括演員樂師全程口罩都得戴好戴滿。《趙氏孤女》讀劇演出更採用電子票券減少接觸風險,連驗票後的入場憑證,也十分應景改為洗手香皂一塊;雖然香皂的體積份量並不利於攜帶出人,倒也彰顯了劇組靈活應變的創意。

年輕的女性編劇蔡逸璇以《趙氏孤女》名篇,直接挑明衝著經典《趙氏孤兒》而來。時代不同,觀念遷異,觀看傳統老戲時往往都得先卸下邏輯思考的雷達,以免被劇中摭拾即是的種種政治不正確悶雷炸得無處藏躲。《趙氏孤兒》又名《八義圖》,戲裡諸多「忠義」之士做出各種犧牲,只為保存甫出生的趙家後人,成全趙氏一族報仇除奸雪冤的使命,留下「萬古流芳」美譽。一向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忠孝節義,真能放諸四海而皆準?創作者浮想聯翩:倘若當初莊姬公主產下的是一名女嬰,「她」還能以正統之姿得到眾人的犧牲護衛,名正言順地為家族冤屈報仇雪恨嗎?還能有擁有稱名的經典劇作為後世傳唱不歇嗎?在「history」裡一切理所當然的作為,換成「herstory」就完全變了調。倘若一開始就是性別「不正確」,孤兒究竟該如何自處?

劇作者預設觀眾早已熟知《趙氏孤兒》情節,在既有架構上騰挪翻轉。安排程嬰將女嬰當成男兒撫育,想方設法抑制其女性性徵發育,取名「程武」而後正名「趙武」,要求其勤習武藝以便報仇。莎翁名劇《羅密歐與茱麗葉》中羅密歐曾說到:“O,be some other name.What's in a name? That which we call a rose by ant other word would smell as sweet.” 玫瑰即使不叫做玫瑰,芳香依舊;不論叫做程武還是趙武,都是那位沒有自主選擇權的孤兒。孤兒尚且有名,孤女呢?本劇英文劇名取為「I Am My Own Name」,「她」──終究無名!

讀劇形式一如演出,各依所需,多元並陳。戲曲讀劇活動雖不若現代戲劇活絡,臺灣戲曲中心兩屆「創意競演」的讀劇驗收,提供不少劇團嶄新的嘗試體驗。編劇蔡逸璇對戲曲讀劇更是熟門熟路,新近便有2017年劇本農場Ⅴ新創的《文武天香》與2019年修編的《寄身釵裙》。前者在新嘉義座呈現,筆者無緣親睹,但編劇曾在臉書發文自陳:舞台、燈光、服裝一應俱全;除了手上多了一本劇本,唱念做打一樣不少。【1】後者在台北納豆劇場,縱然是時裝扮相,舞台陳設、調度走位、身段曲藝亦皆備足。

不同於前兩部作品以更接近實際演出的方式運作,《趙氏孤女》選擇最簡約的版本──場上僅僅擺放五位演員與一位樂師的譜架及座椅,除了字幕別無長物。導演呂瓊珷身兼大反派屠岸賈,嗓音寬亮韻味十足,教人忍不住想開口叫好。孤女鄭斐文在《寄身釵裙》裡曾切入觀眾席,逗得師奶們個個既喜又羞,撩粉功力高超。如今端坐椅席,蒙上口罩,與觀眾保持著絕對安全的社交距離,頓成絕緣個體。且其自陳樣貌高帥英挺,內在卻是十足的少女心。劇中以真實的女性身份假做男子,在性徵發育、性別意識認同拉扯中,仍是一逕的中性褲裝打扮,聲音形貌也未有更明確的分辨,坤生本色蓋過生理女性的表現,不易辯證劇中角色性別掙扎。戲裡戲外都忠於女性身分的鄭芷芸,哀淒曲文的唱念緊扣人心,可惜編劇未多鋪陳對程妻從抗拒到支持孤女的心緒轉折,讓其激烈的作為失卻依傍。周聖淵分飾程嬰與編劇新添的孤女情人清輝,利用語言變化凸顯後者的外國人身分本是巧思智舉,但竟在孤女報仇後告知真相時突然以流暢台語對答,承轉過急令人錯愕。

上述四位外,另有「挽仙桃戲班」劇團團長吳宗恩包山包海,負責舞台指示、遊民、家丁、流氓、駙馬及所有零雜腳色,包括同時在場言說的三姑六婆、路人甲乙等。全劇只有他曾離開座位並有少許的演出動作,但也只有他不是戲曲專業演員;表演雖能自成風格,放在「『戲曲』讀劇」中仍不免有隔。

《趙氏孤女》標榜是「當代戲曲讀劇」,走出排練場嘗試以特有的呈現模式售票演出。劇中語言近乎日常生活用語,固然淺顯易曉,符合「聽戲」旨趣,卻也因而沾附了濃郁的舞台劇情味。尤其是國台語交雜的使用,儘管是現實生活的投射,終究沒能留存歌仔戲/戲曲漂亮獨有的氣口聲韻;孰得孰失,頗堪深究!

註釋

1、蔡一玄(蔡逸璇):〈歌仔戲怎麼讀劇演出?(劇本農場V系列之三)〉,個人臉書網誌,網址:https://reurl.cc/3D41vO。

《趙氏孤女》

演出|蔡逸璇獨立製作
時間|2020/04/26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八樓曲藝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故事的結局停留在上萬個當口,等待接續下一段新旅程。筆者認為《趙氏孤女》最重要的提醒是,無論原生性別為何,在得知事情真相、大仇得報後,才能以最適合自己的姿態,在毫不友善的現實社會裡,摸索生存法則,脫去過往牢籠,真正走向屬於自己的未知人生。(薛映理)
5月
12
2020
在中外戲劇作品裡,涉及女扮男裝的題材內容並不少見,但《趙氏孤女》裡的主角,從一開始的性別認同便受到外在環境的操弄與壓抑,編劇為孤女添加許多自我掙扎的同時,無法迴避的問題──復仇與性別之間,是否真的有如此大的扞格?(游富凱)
5月
07
2020
非常時期的非常演出,因應防疫措施,所有演出者甚至都戴上口罩,固定座位,以手勢代替身段走位,盡可能地保持靜態,也正好擺脫了近日讀劇演出越發花俏的趨勢,得以回歸劇本本身,更聚焦於編劇蔡逸璇試圖翻轉的性別、倫常與階級議題,所謂當代觀點如何與傳統文本開啟對話的大哉問。(白斐嵐)
5月
07
2020
筆者大膽假設,刻畫忠孝節義的傳統戲曲功能,可能曾為普羅大眾提供了親近高級文化資本的想像。如今隨著歌仔戲從電視走向劇院,一路開拓更多受眾,卻受限於「經典化」。而鴻鴻取自德國的活水,儘管在現代而言仍是保守的意識形態,卻正好因此賦予這齣「歌仔—歌劇」進步改編的合理性。
6月
14
2024
「和解才能向前走」是一個美好的願景,透過良好的戲劇鋪敘,的確很容易達成觀眾的共鳴,但卻因此忽略了這樣的視角其實是既得利益的視角、與加害者站在同一陣線。以「要求受害者放下」的論述,揭示「和解才能向前走」的願景,在我們這個歷史感斷裂的島嶼上,卻感動了無數觀眾,無異增加了轉型正義的難度
6月
14
2024
明華園的《散戲》,有笑有淚,悲喜交加,通俗討喜,但無論是阿珠姐的無奈,秀潔的悲情,或整個戲班的荒腔走板,都是那麼直接而明白,而少了讓人細細品味的餘韻,全劇結束在歡喜的大合唱聲中,預告「一個黃金年代會擱來」,讓《散戲》成了歌仔戲轉運成功敘事中的一個小小註腳。
6月
07
2024
變化的舞台,高起的台子,既可以是寺院,也能是山崖、排練場,燈光和投影豐富,天人的形象宛如浮世繪的畫作,飄於台上對應劇情,很是立體。古代的衣服及妝容精緻,音樂則是歌仔戲曲調及現代劇,兩種唱曲,傳統和現代相合,曲調悠揚。
6月
06
2024
《青姬》沒有華麗浮誇的大製作場面,有的只是三、四位演員展現乾淨俐落的身段,以及發揮真摯深情的唱腔,於單純故事線的牽引之下,卻在觀眾心底悄悄醞釀愛恨的醇厚,發酵的滋味不斷迴還反覆,散發綿綿不絕的憾恨餘味。
6月
06
2024
如果將「歌仔音樂劇」視為作品風格或類型看待,音樂自然是《相看儼然》的內在骨幹。劇情在劇本故事和當下情境變幻,複數鏡框時空的出入或轉場都依賴音樂引領。現代場景導入鋼琴、大提琴和電子音色的質地,一段段略有相似感的弦樂節奏律動淡入淡出,打造出可辨識的空間;無痕銜接起綿延的時空流動。配樂、音樂劇歌曲和歌仔聲腔建構表演之外的音景,音樂不只是戲的輔助者,在物理面自成獨立星系。
6月
06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