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性別之眼《趙氏孤女》
5月
07
2020
《趙氏孤女》讀劇演出(蔡逸璇提供/攝影蔡耀云)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202次瀏覽
游富凱(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趙氏孤兒》是元代文人紀君祥的雜劇作品,該劇不僅在戲曲舞台上經常搬演,在影視和舞台方面,也都有不同的改編版本。【1】《趙氏孤兒》的悲劇性,主要來自劇中多位義士為奸人所害、犧牲性命,尤其是大夫程嬰「捨子救孤」的戲劇行動──程嬰以親兒替代趙家遺孤,送與奸臣屠岸賈斬殺,忍辱負重將孤兒拉拔長大──其所展現的高尚情操,是以往《趙氏孤兒》所表現的重點。此次,歌仔戲編劇蔡逸璇嘗試「以當代女性視線為刀」【2】,在「經典」之外另闢蹊徑。

《趙氏孤女》是一齣以「性別之眼」對話經典的作品,編劇向傳統提出質問:如果趙家最後僅存的孤兒是女兒,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女性能否在男性宰制的宗族社會裡,肩負起原本屬於男性的復仇使命?憑藉此一提問,相較其他同題材的作品,《趙氏孤女》有著更強烈的當代創作動機與現實連結。

演出採用讀劇的形式,除了五位讀劇演員外,另有安排一位樂師(蔡婷如)負責文場,全劇沒有使用鑼鼓。每位演出者在表演時都配戴口罩,各自前方有一譜架放置劇本,表演區無特別設計。在讀劇進行中,演員們坐在椅子上,沒有安排走位和身段動作;【3】這對於歌仔戲演員來說,無疑是一大考驗。在除去鑼鼓、身段動作和臉部表情,演員要如何掌握內心節奏,如何僅靠聲音表情,表現複雜而多面的人物形象?這是戲曲表演在轉換成讀劇形式時,必須要考量的問題。

《趙氏孤女》全劇共分五場,一開始飾演遊民的吳宗恩在路邊叫賣,隨著叫賣聲響,遊民的聲音開始變得忽男忽女,並說出:「是男是女,有那麼重要嗎?」由此點出「性別」在全劇的核心位置。緊接場面轉至莊姬在危難中臨盆,並發現自己生下的竟是女兒,心中萬般不甘,遂要程嬰將孤女以男孩的方式帶大,以承襲家族宗法的男性正統。

程嬰夫婦試圖從家庭教育和中藥飲食兩方面,形塑孤女的男性意識,即使孤女抵抗想要回復本性,程妻也不斷灌輸「你是男生,只是住在女生的身體裡」的觀念。孤女的性別意識,始終在自我認知(內在)與家庭社會(外在)之間掙扎。

當孤女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後,程妻燒掉了長年控制身體性徵的中藥,同時又交給孤女一隻銀釵,在來自家庭的控制與操弄消失後,僅剩下自我意識要如何覺醒的問題。於是在第四場裡,我們看到孤女開始反思,難道「活在世上唯一的理由,是穿男人的衣服?」孤女將自己打扮成女裝,學習女性的日常動作姿態,這是她第一次有權利決定自我的性別意向,她在彆扭的裝束與姿態中,反而得到身/心的自由,確立自我的主體性。

在中外戲劇作品裡,涉及女扮男裝的題材內容並不少見,但《趙氏孤女》裡的主角,從一開始的性別認同便受到外在環境的操弄與壓抑,編劇為孤女添加許多自我掙扎的同時,無法迴避的問題──復仇與性別之間,是否真的有如此大的扞格?換言之,在傳統古代社會裡,作為一個女性是不是也可以完成復仇行動?由於「性別」主導的情節發展,使得全劇重點放在性別議題上,但這已使得復仇的戲劇行動退居次要,劇中無法看到孤女如何在義父(屠岸賈)與養父(程嬰)之間、復仇與不復仇之間做抉擇。【4】孤女對復仇自身的行為沒有產生任何懷疑,取而代之的,是要以男性還是女性之姿完成復仇。

值得一提的是,孤女最後選擇以程武的形象出現在義父屠岸賈面前,卻是用一隻銀釵為自己的家族報仇。原本的性別糾纏在此巧妙轉成復仇的利器,性別操演無疑是全劇的亮點。殊為可惜的是,當孤女完成復仇,將「八義圖」(身世的證明)交給清輝,並要他頂替自己進宮承認遺孤身分時,孤女最終選擇逃離正統的男性歷史敘事,削弱了自我性別覺醒時的光輝;對應到本劇的英文名 I am My Own Name,孤女最後仍未能寫下屬於自己的名字與歷史。

劇中除了孤女之外,程嬰的角色塑造也令人印象深刻。《趙氏孤女》裡的程嬰顛覆以往的大忠大義,編劇給了他亦正亦邪的形象。程嬰在此化作心機之人,收留孤兒是為享受日後的榮華富貴,甚至是對宮中的王公貴族多有怨恨;然而,在挾私自利的算計過程中,程嬰最後仍然選擇義舉善行,此一設定雖讓人眼睛為之一亮,但劇中人物關係稍欠鋪排,導致人物形象的刻畫不夠深入。

《趙氏孤女》雖然是用讀劇形式,整體節奏十分流暢,靠著樂師、舞台指示與演員之間的緊密搭配,仍然能夠渲染出該有的情緒氛圍,但在沒有鑼鼓和身段動作的情況下,始終少了歌仔戲該有的觀看方式與韻味,反而更接近一齣排練精密、以聽覺為主的舞台劇。

劇中飾演莊姬和程妻的鄭芷芸,靠著豐沛情感和動人唱腔,表現出同樣是作為母親,卻有著不同遭遇的悲痛;鄭斐文飾演的孤女,有著沉穩內斂的聲情,刻畫出孤女的自我掙扎與覺醒;周聖淵在劇中則飾演程嬰和編劇增添的角色清輝(孤女對其有好感),或許是此版程嬰的內在心機過於複雜,演員在詮釋上略顯平面;相較之下,清輝的角色詮釋更具說服力。劇中的大反派屠岸賈,是由擔任導演的呂瓊珷飾演,儘管角色戲份不多,出場亮相時,一段【西皮】展現霸氣跋扈的角色氣勢,令人印象深刻。吳宗恩除了飾演現代遊民,也以家丁、流氓、駙馬等角色出現在各場,如同說書人的姿態穿梭在古代與現代,同時他也擔任舞台指示的工作,是負責全劇插科打諢和控制節奏的重要人物。

編劇蔡逸璇在演後座談時表示,創作這個劇本是出自一個假想,在面對傳統戲曲裡的教忠教孝和道德束縛時,若打開女性主義的眼睛之後,能否再看這些戲劇作品?藉由《趙氏孤女》的讀劇,我想這個答案是肯定的,不但可以看,還應該可以看得更遠。

註釋

1、近年改編作品,如2010年由陳凱歌導演的電影《趙氏孤兒》;2012年英國皇家莎士比亞劇團(Royal Shakespeare Company)演出《趙氏孤兒》(The Orphan of Zhao);2019年台視播映楊麗花歌仔戲《萬古流芳》。

2、引自電子節目單。

3、除了第四場導演安排飾演遊民的吳宗恩,進到觀眾席發放選舉面紙,與觀眾互動。

4、北京人藝導演林兆華曾於2003年執導《趙氏孤兒》,此版的結局改成不復仇,其受訪時表示:「我認為這個故事的結局是一種愚忠愚孝,那個孩子在根本不明白事實的情況下被迫擔負起復仇的職責,而世世代代這樣報仇下去其實也就是反復的屠殺。」安瑩採訪,林兆華口述:〈林兆華訪談錄〉,《戲劇》2004年第1期。頁66。

《趙氏孤女》

演出|蔡逸璇獨立製作
時間|2020/04/26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八樓曲藝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故事的結局停留在上萬個當口,等待接續下一段新旅程。筆者認為《趙氏孤女》最重要的提醒是,無論原生性別為何,在得知事情真相、大仇得報後,才能以最適合自己的姿態,在毫不友善的現實社會裡,摸索生存法則,脫去過往牢籠,真正走向屬於自己的未知人生。(薛映理)
5月
12
2020
非常時期的非常演出,因應防疫措施,所有演出者甚至都戴上口罩,固定座位,以手勢代替身段走位,盡可能地保持靜態,也正好擺脫了近日讀劇演出越發花俏的趨勢,得以回歸劇本本身,更聚焦於編劇蔡逸璇試圖翻轉的性別、倫常與階級議題,所謂當代觀點如何與傳統文本開啟對話的大哉問。(白斐嵐)
5月
07
2020
《趙氏孤女》標榜是「當代戲曲讀劇」,走出排練場嘗試以特有的呈現模式售票演出。劇中語言近乎日常生活用語,固然淺顯易曉,符合「聽戲」旨趣,卻也因而沾附了濃郁的舞台劇情味。尤其是國台語交雜的使用,儘管是現實生活的投射,終究沒能留存歌仔戲/戲曲漂亮獨有的氣口聲韻;孰得孰失,頗堪深究!(劉美芳)
5月
04
2020
短短的兩個小時,戲劇情節含括了友情(年兄弟)、愛情、姑嫂情與母子情,集喜、趣、悲、憐之情緣際遇於其中,甚具戲劇性與可看性
5月
21
2024
儘管此次的改編無論在劇情安排或舞台表演上都並非盡善盡美。但是,豐富的劇情轉折、舞台畫面的充分運用與燈光的配合,讓初次觀看戲曲的觀眾更容易接受。當家小生孫翠鳳則承擔了戲曲的傳統表演形式,讓老戲迷們有充分的觀戲享受。整場表演下來觀眾的掌聲、歡呼聲和叫好聲從未間斷,足見此戲在娛樂性方面的傑出表現、觀眾對於此戲的接受程度也很高。
5月
15
2024
實際上,朱陸豪的表演完全無須依賴於布萊希特的論述,導致布萊希特在結構上的宰制或者對等性顯得十分尷尬。問題的癥結在於,贋作的真假問題所建立起的比較關係,根本無法真正回到朱陸豪或布萊希特對於形式的需要。對於布萊希特而言,面對的是納粹與冷戰秩序下美國麥卡錫主義下,世界落回了另外一種極權的狀態;而對於朱陸豪而言,則是在冷戰秩序下的台灣,如何面對為了蛋跟維他命離開家的童年、1994年歐洲巡演時傳來三軍裁撤的失業,以及1995年演《走麥城》倒楣了四年的生存問題。
5月
07
2024
《劍邪啟示錄》這些看似破除框格的形式與情節,都先被穩固地收在各自的另一種框格內,最後又被一同收進了這個六格的大佈景裡頭。於是,原本比較單線、或平緩的情節架構,在導演運用上、下兩條空間帶的操作下,能夠立體化。空間搭配情節後,產生時空的堆疊與跳接。
5月
07
2024
如同《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看見石牌上兩邊的那副對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贋作是假,傀儡是假,裝扮是假,演戲也是假。然而,對藝術的追求是真,對表演的執著是真,對操作的技巧是真,在舞台上的用心呈現及感情投入也是真。如今,布萊希特的身影已逝,朱陸豪的印象仍歷歷在目,儘管透過鍾馗的交集對歷史反思、對過往懷疑,西方理論與東方經驗的激盪、辯證,最終的答案其實也是見仁見智吧!
5月
06
2024
以情節推進而言,上半場顯得有些拖沓,守娘為何化為厲鬼,直至上半場將盡、守娘被意外殺害後才明朗化,而後下半場鬼戲的推展相對快速,而推動著守娘化為厲鬼主要來自於謠言壞其名節,以及鄉里間的議論讓母親陳氏飽受委屈,或許也可說,守娘的怨與恨是被親友背叛的不解和對母親的不捨,而非原故事中受盡身心凌辱的恨。
5月
03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