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興情境喜劇與商業音樂劇的磨合之路——《別叫我成功:藝術界歸來的兒子》
9月
29
2026
別叫我成功:藝術界歸來的兒子(嚎哮排演提供/攝影劉璧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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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白斐嵐(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嚎哮排演《別叫我成功:藝術界歸來的兒子》(後簡稱《別叫我成功》)自2023年8月發表上半場讀劇音樂會,初次與觀眾見面,戰戰兢兢卻又充滿各種不按牌理出牌的詞/曲結構;整整三年後,已是拿下第二屆臺北戲劇獎最佳音樂劇的得獎作品,歷經數度修整打磨,回到歌劇院、城市舞台重演加演。這一路依循的雖是近年商業劇場(尤其是音樂劇)孵育開發的標準流程,從讀劇、首演、巡演與重演至今,卻也保留了原初創作發想與商業劇場規模之間或妥協、或拉鋸的痕跡。

《別叫我成功》不只是嚎哮排演第一齣正式音樂劇作品,也是劇團首次大劇場製作。在此之前,大家更有印象的是演員蕭東意與黃建豪、編劇王健任三人為核心,大量仰賴即興發展的黑色幽默情境喜劇如《凶宅》系列,抑或解構經典文本如成團作《啞侍・改》(改編自哈洛・品特〔Harold Pinter〕《食物升降機》〔The Dumb Waiter〕)、《太空救援:果頭計畫》(改編自貝克特〔Samuel Beckett〕《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全家都去你家》(改編自雅絲米娜・雷莎〔Yasmina Reza〕《文明的野蠻人》〔God of Carnage〕)等。不過,此次在舞台加大、演員翻倍之外,更大的挑戰或許在於如何將劇團獨特的即興喜劇風格,與嚴謹講究的音樂結構相互配合,不至彼此連累。

若先不提「音樂劇」這回事,《別叫我成功》的題材與風格,和嚎哮排演過往作品實有一定延續性:創作發想自林-曼努爾・米蘭達(Lin-Manuel Miranda)以嘻哈音樂講述美國開國歷史的《漢密爾頓》(Hamilton),可以說是另一種「向經典文本致敬」;從「失敗」切入鄭成功生平,以此呼應當代藝術工作者生存困境,也向來是嚎哮作品不可或缺的創作主軸。至於黑色幽默與嘲諷喜劇,既是團隊拿手本領,在百老匯音樂劇發展脈絡也存在已久,兩者搭配自有一定加乘效果。然而,嚎哮排演另有一種難以被歸類的特質,似乎無法輕易轉譯為商業音樂劇格式——或說,在這「無法順暢轉譯」的過程,因而產生意想不到的驚喜。

別叫我成功:藝術界歸來的兒子(嚎哮排演提供/攝影劉璧慈)

前段提到的即興創作,自然是其中之一。音樂劇講究嚴謹又細膩的作曲、編曲與現場執行(演唱與演奏),各聲部之間環環相扣,隨意出招,可能還沒達成效果,就已先牽動他人,導致整體結構渙散崩解。但反過來說,卻也是音樂這種「多線編排」的特性,讓音樂劇能透過歌曲,為混亂場面理出頭緒。如何保有即興的靈活調度,卻又能在演出現場精準執行,正是音樂劇結合喜劇的最大魅力。

嚎哮排演有另一特色,是以蕭東意與黃建豪這兩位演員為核心、貫串系列作品的鮮明角色——如此次黃建豪飾演的主角「鄭馬豪」,也延續了嚎哮作品反覆出現的角色名字,以及類似的背景設定(不得志的演員)。與兩位合作多年的編劇王健任,曾於訪談中表示舞台上的蕭東意與黃建豪,像是「演員與角色的綜合體」【1】,被放置到不同情境而產生不同反應。王健任並以「歌仔戲行當」作為比喻,又或者像是情境喜劇,角色與演員形象結合,在舞台上建立各自功能。那麼,音樂劇又能如何凸顯以「角色個性」推動的情節呢?

《別叫我成功》一開場,就表現出某種「拒絕公式化」的翻轉與反叛(是說這也已經是音樂劇玩弄觀眾預期的常見手法)——先以典型音樂劇歌舞場面盛大開場,接著話鋒一轉,以強壓宣洩的饒舌,唱出關於鄭成功「失敗」的陰暗面。隨著饒舌歌聲堆疊情緒,後續引爆的父子衝突,帶出劇情主軸:成功廟面臨都更拆除的危機,主委(林玟圻 Ctwo飾)找回做劇場的兒子(黃建豪飾),試圖辦一場盛大藝術節,為成功廟爭取生機,鄭成功的生平於是成為父子關係的隱喻(如何在父親或社會的眼光中,成為「成功」的人?「失敗」難道就一無可取嗎?);同時,加上秘書舅舅(蕭東意飾)從旁攪局,試圖趁著「辦藝術節」大撈一筆,既微微嘲諷著現行補助體制與文化政策,似也探問著「藝術」與「民間」之間的距離。

回到先前提到的「演員與角色的綜合體」,《別叫我成功》的音樂編排也讓人感受到類似邏輯,以角色個性(而非情節)推動音樂敘事。編劇王健任曾提及自己是蕭東意與黃建豪所需要的「第三隻眼睛」,【2】如此說來,此次加入嚎哮排演三人組合的作曲張清彥,又拉開了另一層距離,一同梳理演員與角色在台上/劇中的關係。

別叫我成功:藝術界歸來的兒子(嚎哮排演提供/攝影劉璧慈)

相較宣傳主打的饒舌曲風,劇中更吸引我的其實是三名主要角色(父親、兒子與舅舅)的音樂主題。【3】飾演兒子的黃建豪,上半場中段唱出抒情心聲〈好想要我爸來看我做的戲〉,飾演舅舅兼宮廟秘書的蕭東意,則以鬼頭鬼腦、充滿諧音搞笑還押著奇怪韻腳的〈叫我財神爺〉為上半場收尾——這兩首歌曲風格,也貼切吻合黃建豪與蕭東意兩人在嚎哮作品持續建立的角色形象。劇情來到下半場,飾演爸爸兼宮廟主委的林玟圻(Ctwo),神來一曲〈搖滾爸比〉,明顯致敬大衛・鮑伊(David Bowie)的〈Space Oddity〉,既唱出自身搖滾夢,也為後續劇情翻轉埋下伏筆。

這三段旋律並在多首歌曲穿插結合,讓每一次的大合唱,不再是追求一致、凸顯特定主唱的合聲進行,而是讓三人個性都能展現的多線並進。值得一提的是,這三名核心演員除了林玟圻,另兩人都非音樂劇出身,卻也得以在多線並進的歌曲結構中,保有不全屬於「角色」的演員個人特色。此外,要能讓三段截然不同的旋律,恰當地搭配在一起,通常需要設定一致的合聲走向,【4】也因此格外容易令人感到聽覺疲乏。然而,作曲張清彥卻善用編曲手法,為簡單旋律營造變化——這點,在跑遍各單位機構嘲諷補助/贊助流程的〈只有幾個小小要求〉,也有相當發揮。

看著《別叫我成功》邁向成功的過程中,內心偶爾也感到些微失落。諸多在讀劇發表階段深刻感受的藝術生產體制反思、對應民間集眾人之力參與「藝術」的既有傳統,抑或是重新審視如何定義歷史人物「成敗」,皆在一次次修整中,逐步被親情羈絆所掩蓋;也因此讓此劇原初頗具企圖的體制嘲諷與批判,回歸父子衝突與和解的故事主軸。

然而,所謂打破既有成敗定義、藝術作為集各人所長的眾人參與,即便劇情只能點到為止,卻依舊以某種樣貌保留於《別叫我成功》的音樂鋪排與執行(相較之下,製作本身倒是十足受益於藝術生產體制)——小劇場即興喜劇起家的嚎哮排演,初次嘗試大規模音樂劇製作,不比一般音樂劇來得「整齊」,卻是在那些難以修整的時刻,凸顯了不合規的亮點,也讓個人特色得到充分凸顯,不致淹沒於追求一致的群體合唱中,卻又能彼此收束為和諧聲線。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注解

1、白斐嵐,〈演員混不出名堂怎麼辦?轉行來加入邪教吧!嚎哮排演《別叫我大師》 用喜劇挑戰嚴肅議題〉,表演藝術雜誌,2026年6月9日。

2、王健任,〈回首嚎哮排演的喜劇實踐:來自駐團編劇的自我解析〉,國藝會線上誌,2026年2月26日。

3、以音樂理論來說,可用「固定樂思」(idée fixe)或「主題動機」(leitmotif)稱之,意指表現特定人事物的旋律。

4、又稱和弦進行,Chord Progression。意指在同一套和弦進行上,延伸發展不一樣的旋律線條。

《別叫我成功:藝術界歸來的兒子》

演出|嚎哮排演
時間|2026/09/04 19:30
地點|城市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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