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鼓聲與古調之間——儀式、神話與共同體想像《我回來了-做一部作品給自己的靈魂》
9月
29
2026
授權公版圖片/王景銘設計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6次瀏覽

文 丁家偉(表演藝術工作者)

「在人與神仍然共存的遠古年代,天地失序,災難降臨。人們相信,唯有選出五名青年獻予神靈,才能讓紛爭止息,使土地重新恢復和平與繁盛。」【1】

「獻上五名青年以換取和平」這個交換條件的成立,形塑整個儀式的主體。然而,《我回來了-做一部作品給自己的靈魂》(以下簡稱《我回來了》)並沒有懷疑生命與和平如何對等交換、沒有個體經驗與群體敘事的權重。《我回來了》是一部無情側錄的紀錄片——關於儀式如何被堆砌的一磚一瓦,一個沒有名字的古老傳承與其原初形狀的捏塑、一幅失落於時間洪流的族群想像、一條隨著鼓聲擺盪的起伏線、一首深遠悠揚的古調、一場滿是身心靈的獻出,以及一次次母親與孩子、當代未來與歷史、儀式與本質,甚至是我與每個熟悉的抑或未知的你,能遙遙呼喊、映照彼此的方式。

事件通常具有完美的秩序,
比日常生活更完美的秩序。

——三島由紀夫〈馬戲團〉【2】

其實,毋需任何語言敘述。《我回來了》僅透過桑布伊的吟唱、優人神鼓們的肢體、出神入化的鼓聲,三者已然交織出一個完美秩序的原始部落——當所有日常聲響在無數可能中錯落成曲時,生命為了生存的日常,展現出不在語言闡述範疇中的「生」的純粹。蜇伏體內所有的、不同的能量被逐一調動起來,起於災難的暴亂、承於對比的秩序、轉於獻出生命如掏空每一寸靈魂般不知疲倦地狂舞和擊鼓、合於不同時空裡最最輕柔的呼喚。整場演出即為事件,供述了儀式的由來,也同時引領所有人經驗儀式、見證儀式、完成儀式。囊括表演者與觀眾,在當代不斷上演的認同失落中,一片一片撿拾起各自的名字,拼湊每個族群最悠遠的神話。

《我回來了》無時無刻呼應著「我回來了」,帶著向性各異的我們,一起回來同一個作品中,恰如其分地找到各自合適的位置——這個已經跳脫固有不變的觀演關係——觀眾不再只是觀看,表演者也不僅僅只是完成指令,《我回來了》消彌舞台鏡框的邊界、族群的分野、權力階級的壁壘,我們迴游在生命湍流,在古調中;我們追尋某個已經離開卻難以忘懷的身影,在鼓聲中;我們反身擁抱差點忘卻呼吸的自己,在儀式中。當觀眾不再需要依賴語言、台詞來理解作品,我們能暫時逃離文明的枷鎖,凝視作品的同時映照著每個靈魂的所有承載,沒有人知曉這趟溯源會前往何處,只是沒有跨出第一步,人們對生命無盡追求之於終日盲目活著,無疑是另一篇漫長但彌足珍貴的新篇章。

有別於筆者曾評論過的《鼓聲圓滿》這部禪意十足的作品。【3】在《我回來了》這部作品中,優人神鼓戮力地把過往銘刻在身體上的種種印記去蕪存菁,剔除著任何沾染一絲宗教氣味的肌肉記憶。少了滿是凝鍊、一絲不苟的俐落和肅殺,脫去籠罩神秘符號的想像。《我回來了》從開場的一面大鼓上斑駁著一些樹影,以及暈染在中央的一地柔和的白光,預示著不同以往的優人神鼓即將現身。隨著桑布伊穿透心口的嗓音,開展了讓觀眾既陌生又熟悉的敘事,就像每個代代相傳的床邊故事,那是一個百聽不厭的傳說,訴說著災難的年代、憂心的母親、犧牲的青年、殘酷的儀式、終結的時刻,以及再次被喚起的靈魂。優人神鼓選擇了最純樸、直白的方式,不帶任何花俏的只專注於說好一個故事,也展現出優人神鼓創作、發展多年的底蘊——他們證明了無論是鑽研鼓藝與身體的極限,或是鋒芒內斂的單一敘事,優人神鼓都有好勇力爭的昂首之姿,也可以穩步扎根的謙遜躬身。《我回來了》夾帶著去年台東池上的稻浪,成功轉化土地、族群、神話與儀式,讓觀眾能從日常中尋找秩序,在優人神鼓的鼓中直面神話,從作品裡參與儀式,在儀式中回歸內在。比較可惜的是,演出中那道不斷響起的旁白,在這部沒有對白,也不需要對白的作品中,任何帶著被建構的符號、敘述與定義,相較於共鳴度極高的演出之下,便顯得刺耳多餘。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正如安德森《想像的共同體》所關切的:形塑一個想像的共同體——民族與民族主義的核心在於歷史化與相對化民族認同。《我回來了》以神話與儀式作為每個觀眾心中對於民族想像的最大公約數,用百年於此地的原民古調,試圖解消來自不同認同之間有限的(limited)疆界。這步勇敢的跨界,或許正正呼應著當代社會,我們可以在日常完美的秩序中——誠如作品尾聲的最後一句話:「那些失去的,其實是回來了。」——一起越過風雨,重返最純淨的露水之地。【4】


注解

1、節錄自演出節目單,頁11。

2、: 三島由紀夫;劉子倩譯,《盛夏之死:失序美學的極致書寫,三島由紀夫自選短篇集》,大牌出版,2016,頁87。

3、丁家偉,〈圓滿的歸一和皈依——優人神鼓《鼓聲圓滿》〉,表演藝術評論台,2021/12/27。

4、節錄自演出節目單封面介紹。

節錄自演出節目單p.11
盛夏之死:失序美學的極致書寫,三島由紀夫自選短篇集(大牌出版,2016)
節錄自演出節目單封面介紹

《我回來了-做一部作品給自己的靈魂》

演出|優人神鼓、桑布伊
時間|2026/09/12 14:30
地點|屏東藝術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