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集式音樂劇的缺憾與自由《不讀書俱樂部Ep1. 冬之夢》
4月
09
2018
不讀書俱樂部EP.1 冬之歌(Terry Lin 攝,C MUSICAL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212次瀏覽
孫唯思(自由文字工作者)

《不讀書俱樂部Ep1. 之冬之夢》從2014年一路走來,到今年已有兩集的輕熟成,藉由這部作品的每次演出,或許稍微能側面觀察當前我們到底如何吸收小品原創。開演前鋼琴現場伴奏營造出「影集片頭」的即時節奏,一眼可看穿四方固定台座舞台上,書牆場佈將現場簡潔擺好擺滿,儼然獨幕劇姿態。無疑地,這個製作幾乎可與各種中小型商業空間跨業結合,甚至是直接在各大小書店上演簡易限地微調版。但過去數年來,這齣相當適合移地展演的音樂劇仍舊小心翼翼地在劇場或表演空間四處遊走,再度指出台灣音樂劇環境尚未形成類型經濟空間。歸根到底,所謂「影集式」音樂劇理應企圖呈現敘事鏈的連續情境感,但舞台上只見一本本排列整齊搭景,文青風咖啡書店呈現做工細緻的寫實劇場質地,加上鋼琴配樂和首曲 “ When You Open Your Book”,營造開場便讓所有人主動近觀,面對枯竭的自我想像空間:在那裡頭書只是擺設,咖啡才是賣點。書店取名Warten,主角言午吉等不到失去的戀人,首集簡介六個角色都「傾向不去讀書」 (“Non Reading Club”) 或是「沒讀書 」( “No Reading Club” ),而不是「讀書」(“Not Reading Club”)。如此這般不可承受的輕忽閱讀,反而尖銳且沈重地召喚生命與閱讀之間的悲劇連結:不讀書,吾寧愛 。

從字源上看來,閱讀 (Read) 這個字本身就是由古德文 (Raten)而來 ,最早的意思裡含有建議或是猜解謎語。主角言午吉 (周定緯飾)的名字暗示着他的言不及「藝」,放棄一切單身到柏林學習音樂卻半途而廢,回到台北卻無法真正面對自身的意義喪失。Johannes Spielmann這個他引以為傲的德國名字,拆解出來的是符號轉換與符碼理解之間的指涉與翻譯板塊。換言之,這齣音樂劇許多笑鬧的片段,重複地懸吊著這組閱讀與愛情當中的換位相似性,透過言午吉的肢體表演:模仿ABC的狹隘美式華人身體、扮演一個「它」失魂者、以演代讀史帝芬金筆下的主人翁Mr. Lanshaw 、多重自我分裂的自己等等,音樂劇 《冬之夢》的閱讀自然是言不及意,觀者面對午吉誇張的動作讀取時,必須不停地去笑看,用笑眼接近這位跟自己的想像談戀愛的男人。尤其是Mr. Lanshaw 這首歌之前的閱讀表演,由慢而快形成像抓娃娃機一樣的失落感,誇張亮晶晶的肢體扭轉,恰似愛情亦是一般遊戲隨機抓取,無論是戲裡戲外的人都讀不到位。因此,若是感覺這齣首部曲並沒有故事展開,其實應該要說,這齣音樂劇本來就在此無法延展,更不應該如是喧嘩。正因為愛與閱讀都是幻滅,整整90分鐘主題曲就是海敏浩(高敏海飾)唸唱的「午吉他開了一家書店」,這首喃喃自語最不中聽,卻也最像在滔滔碎念著開店划不來悲歌。閱讀與愛情雷同,只有等待就沒辦法創造或拆解想像,開書店並不相對地有讀或能讀,為了等愛開書店,言午吉卻沒辦法讀或還沒有能力去讀,走進書店的角色夏雨拉(陳品伶飾)想讀但卻並非是為自己而讀,想愛卻其實是想被愛。被問到為何想要讀書,夏雨拉的回答「尼采」被言午吉誤聽成了類似音「你猜」,更進一步預示了閱讀的猜測本源,也讓不讀書成為無法產生戀人絮語的主因。

為了愛而閱讀,或因閱讀所以愛,無論何者仍舊是不對等缺憾。錯位的焦慮與不對等缺憾,在首集的音樂配置結構當中「我很壞」與「我戀愛」這兩首曲子搭配出的凹凸拼貼,正好預示從音樂開始到最後的關卡,影集情境將會在接下來塑造出各種面對感情的不知所措。正如主唱這兩首歌的孔若凡(蔡邵桓飾)這個惡警察角色的演繹,他在日常狀況裡是個無賴,霸凌敲詐開書店的言午吉,可是當夏雨拉出現時,無賴壞男變成一見鍾情的弱雞,陷落單戀的他,無法完全聽從海敏浩的戀愛建言,只會斷章取義的出瞎招吸引愛人,但自己卻又尷尬且笨拙地不知如何表白情感。歌詞中「我愛 原來活著不用使壞 也可以 美好精彩」, 壞與愛跟美好精彩根本是搭不上線的意符與意涵,音樂劇以 「下雨了」的同音轉喻來介紹夏雨拉出場,而躲進書店的夏小姐,其實剛好因為沒讀過尼采哲學被甩,不堪地經歷淋雨般的寒凍情傷。如此湊巧地編劇很明顯地是陳大任導演與劇作張家祥暨全體演員腦力激盪的諧借結果,而這些巧合卻可說「語言結構的漏缺」來強化文學的不約定廓延,用喜感與歌曲指出語言無法模擬真實感受的斷裂狀態。

不在場的女友「飛飛」/ 「非非」/ 「霏霏」的名字有多重書寫可能,正解不重要,可是當「無法操練情感」這主題成為音樂劇作品《不讀書俱樂部Ep1. 之冬之夢》的首場主軸,那麼接下來愈是愛情喜劇的表現方式,就愈可能讓情緒由喜而悲,隨著不讀書俱樂部一直不會有預期中的「讀書會」,音樂劇裡的演員們跟觀眾們很可能會想要愛上卻只能哀傷。白斐嵐在稍早評論中曾提到劇中多位演員皆以「獨唱曲」表述情感,點出獨唱的規律性破壞了音樂劇的戲劇張力。這部影集式的音樂劇若要擺脫美式幽默或是類型肥皂劇的輕鬆感,在續集旋律的表達裡不只要傳達生活日常得以隨意模擬的調性,還要更自在地運用聲音和肢體交互作用,這是目前版本裡還沒有規劃的能動感。

呼應影集式音樂劇的舞台設計,若能夠推翻黑盒子,或是跳脫電視框架與書店規模的方圓,更有野心地縮短閱讀與愛情之間的潛伏空缺,將會是這部音樂劇創作更令人期待的方向。張芯慈與張文翰的音樂創作需要一首讓觀眾朗朗上口的曲子,甚至是幾段原創音樂曲調用來填滿不閱讀的缺憾。而演員們更可再大膽地開發集體舞動與閱讀的文本想像,尤其是楊暄這位來自中國到台灣打工的旅人,除了《蘇三起解》京劇身體之外,其實還有更豐富的另類身體元素能改編;讀書可以不只是朗讀或片段引用經典西方作品英譯中文本, 這齣影集式音樂劇已經架構出閱讀是繼續支持音樂劇與愛情的動力來源,那麼俱樂部每集「不讀書」就翻轉而成「讀書不?」的進場邀請,未來續集或許將會更自由地在音樂劇內外開啟愛情與愛讀的雙方或多方對話。

《不讀書俱樂部Ep1. 冬之夢》

演出|C MUSICAL
時間|2018/04/01 14: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