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集式音樂劇的缺憾與自由《不讀書俱樂部Ep1. 冬之夢》
4月
09
2018
不讀書俱樂部EP.1 冬之歌(Terry Lin 攝,C MUSICAL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168次瀏覽
孫唯思(自由文字工作者)

《不讀書俱樂部Ep1. 之冬之夢》從2014年一路走來,到今年已有兩集的輕熟成,藉由這部作品的每次演出,或許稍微能側面觀察當前我們到底如何吸收小品原創。開演前鋼琴現場伴奏營造出「影集片頭」的即時節奏,一眼可看穿四方固定台座舞台上,書牆場佈將現場簡潔擺好擺滿,儼然獨幕劇姿態。無疑地,這個製作幾乎可與各種中小型商業空間跨業結合,甚至是直接在各大小書店上演簡易限地微調版。但過去數年來,這齣相當適合移地展演的音樂劇仍舊小心翼翼地在劇場或表演空間四處遊走,再度指出台灣音樂劇環境尚未形成類型經濟空間。歸根到底,所謂「影集式」音樂劇理應企圖呈現敘事鏈的連續情境感,但舞台上只見一本本排列整齊搭景,文青風咖啡書店呈現做工細緻的寫實劇場質地,加上鋼琴配樂和首曲 “ When You Open Your Book”,營造開場便讓所有人主動近觀,面對枯竭的自我想像空間:在那裡頭書只是擺設,咖啡才是賣點。書店取名Warten,主角言午吉等不到失去的戀人,首集簡介六個角色都「傾向不去讀書」 (“Non Reading Club”) 或是「沒讀書 」( “No Reading Club” ),而不是「讀書」(“Not Reading Club”)。如此這般不可承受的輕忽閱讀,反而尖銳且沈重地召喚生命與閱讀之間的悲劇連結:不讀書,吾寧愛 。

從字源上看來,閱讀 (Read) 這個字本身就是由古德文 (Raten)而來 ,最早的意思裡含有建議或是猜解謎語。主角言午吉 (周定緯飾)的名字暗示着他的言不及「藝」,放棄一切單身到柏林學習音樂卻半途而廢,回到台北卻無法真正面對自身的意義喪失。Johannes Spielmann這個他引以為傲的德國名字,拆解出來的是符號轉換與符碼理解之間的指涉與翻譯板塊。換言之,這齣音樂劇許多笑鬧的片段,重複地懸吊著這組閱讀與愛情當中的換位相似性,透過言午吉的肢體表演:模仿ABC的狹隘美式華人身體、扮演一個「它」失魂者、以演代讀史帝芬金筆下的主人翁Mr. Lanshaw 、多重自我分裂的自己等等,音樂劇 《冬之夢》的閱讀自然是言不及意,觀者面對午吉誇張的動作讀取時,必須不停地去笑看,用笑眼接近這位跟自己的想像談戀愛的男人。尤其是Mr. Lanshaw 這首歌之前的閱讀表演,由慢而快形成像抓娃娃機一樣的失落感,誇張亮晶晶的肢體扭轉,恰似愛情亦是一般遊戲隨機抓取,無論是戲裡戲外的人都讀不到位。因此,若是感覺這齣首部曲並沒有故事展開,其實應該要說,這齣音樂劇本來就在此無法延展,更不應該如是喧嘩。正因為愛與閱讀都是幻滅,整整90分鐘主題曲就是海敏浩(高敏海飾)唸唱的「午吉他開了一家書店」,這首喃喃自語最不中聽,卻也最像在滔滔碎念著開店划不來悲歌。閱讀與愛情雷同,只有等待就沒辦法創造或拆解想像,開書店並不相對地有讀或能讀,為了等愛開書店,言午吉卻沒辦法讀或還沒有能力去讀,走進書店的角色夏雨拉(陳品伶飾)想讀但卻並非是為自己而讀,想愛卻其實是想被愛。被問到為何想要讀書,夏雨拉的回答「尼采」被言午吉誤聽成了類似音「你猜」,更進一步預示了閱讀的猜測本源,也讓不讀書成為無法產生戀人絮語的主因。

為了愛而閱讀,或因閱讀所以愛,無論何者仍舊是不對等缺憾。錯位的焦慮與不對等缺憾,在首集的音樂配置結構當中「我很壞」與「我戀愛」這兩首曲子搭配出的凹凸拼貼,正好預示從音樂開始到最後的關卡,影集情境將會在接下來塑造出各種面對感情的不知所措。正如主唱這兩首歌的孔若凡(蔡邵桓飾)這個惡警察角色的演繹,他在日常狀況裡是個無賴,霸凌敲詐開書店的言午吉,可是當夏雨拉出現時,無賴壞男變成一見鍾情的弱雞,陷落單戀的他,無法完全聽從海敏浩的戀愛建言,只會斷章取義的出瞎招吸引愛人,但自己卻又尷尬且笨拙地不知如何表白情感。歌詞中「我愛 原來活著不用使壞 也可以 美好精彩」, 壞與愛跟美好精彩根本是搭不上線的意符與意涵,音樂劇以 「下雨了」的同音轉喻來介紹夏雨拉出場,而躲進書店的夏小姐,其實剛好因為沒讀過尼采哲學被甩,不堪地經歷淋雨般的寒凍情傷。如此湊巧地編劇很明顯地是陳大任導演與劇作張家祥暨全體演員腦力激盪的諧借結果,而這些巧合卻可說「語言結構的漏缺」來強化文學的不約定廓延,用喜感與歌曲指出語言無法模擬真實感受的斷裂狀態。

不在場的女友「飛飛」/ 「非非」/ 「霏霏」的名字有多重書寫可能,正解不重要,可是當「無法操練情感」這主題成為音樂劇作品《不讀書俱樂部Ep1. 之冬之夢》的首場主軸,那麼接下來愈是愛情喜劇的表現方式,就愈可能讓情緒由喜而悲,隨著不讀書俱樂部一直不會有預期中的「讀書會」,音樂劇裡的演員們跟觀眾們很可能會想要愛上卻只能哀傷。白斐嵐在稍早評論中曾提到劇中多位演員皆以「獨唱曲」表述情感,點出獨唱的規律性破壞了音樂劇的戲劇張力。這部影集式的音樂劇若要擺脫美式幽默或是類型肥皂劇的輕鬆感,在續集旋律的表達裡不只要傳達生活日常得以隨意模擬的調性,還要更自在地運用聲音和肢體交互作用,這是目前版本裡還沒有規劃的能動感。

呼應影集式音樂劇的舞台設計,若能夠推翻黑盒子,或是跳脫電視框架與書店規模的方圓,更有野心地縮短閱讀與愛情之間的潛伏空缺,將會是這部音樂劇創作更令人期待的方向。張芯慈與張文翰的音樂創作需要一首讓觀眾朗朗上口的曲子,甚至是幾段原創音樂曲調用來填滿不閱讀的缺憾。而演員們更可再大膽地開發集體舞動與閱讀的文本想像,尤其是楊暄這位來自中國到台灣打工的旅人,除了《蘇三起解》京劇身體之外,其實還有更豐富的另類身體元素能改編;讀書可以不只是朗讀或片段引用經典西方作品英譯中文本, 這齣影集式音樂劇已經架構出閱讀是繼續支持音樂劇與愛情的動力來源,那麼俱樂部每集「不讀書」就翻轉而成「讀書不?」的進場邀請,未來續集或許將會更自由地在音樂劇內外開啟愛情與愛讀的雙方或多方對話。

《不讀書俱樂部Ep1. 冬之夢》

演出|C MUSICAL
時間|2018/04/01 14: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
這段劇情,透過疊合了不同角色在面對不同情境下,對花崗靖子說出的同樣話語而呈現。同樣的話語,在不同語境下,呈現截然不同的意義,反覆拷問著靖子的良知。
4月
13
2026
雖說從文學作品到舞台劇的節目冊,強調的皆是邏輯與科學皆無法解釋的愛情,但筆者認為,舞台劇也在湯川學(下稱湯川)與石神二人關係的面向上,給出了屬於劇場的力量與撼動。湯川在逐步逼近真相的過程中,那種「愈理解反而愈難理解」的惋惜,透過台詞與肢體被放大為一種難以描述的覺知
4月
13
2026
透過聲音媒材與日常情境的形式,作品發展出一套與制度討價還價、且讓移工主體自述的可能路徑。因此,儘管作品整體小巧簡單,且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但其切入路徑與具有顛覆性的潛力仍然值得期許。
4月
08
2026
創傷後的封閉、失語狀態,很大程度來自於支援體系的失能。讓我們再次回到舞台上具有多重意義的女性裙擺——裙擺遮蔽著女性私密處,是最常遭受攻擊的標的,卻也是生命/身體的來處。這裡可以是保護,卻也是不被理解的囚地。劇中以三代母女關係、外加象徵庇蔭的姑娘神靈,指出女性情感連結時常依然受限於父權
3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