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向和平的情色與暴力展演《帝克斯迎來和平之前》
4月
27
2026
帝克斯迎來和平之前(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提供/攝影楊詠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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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楊禮榕(劇場評論人)

反規訓的情色與暴力展演

由導演、編劇和演員共同發展的《帝克斯迎來和平之前》(以下簡稱《帝克斯》)改編自亞里斯托芬尼斯的《利西翠妲》,是ㄧ齣以拒絕性愛來止戰的希臘喜劇。製作團隊對經典文本核心議題做當代辯證,對原劇的訴求主題——和平,提出當代思考,在「反戰爭」之上提出「反規訓」,並把暴力和性愛轉調成情色展演。或許是因為當下台灣的國際政治情勢,主要面對的是貿易戰、資訊戰、科技戰等認知戰,因此戲中的戰爭威脅比較像是揮之不去的夢靨,而不是毀滅性的死亡。也或許是因為規訓對於個人主體具有毀滅性,而自我規訓則是內化的深層暴力。而性愛有時是次文化的出口,也可能是一種性別展演的美學介面。

動漫電玩風的晶片廠革命

《帝克斯》在改編上,首先把《利西翠妲》的伯羅奔尼撒戰爭之戲劇背景,改成兩個虛擬海島國家——帝克斯對巴克賽。第一景宛如電玩遊戲開場動畫,運用大量投影和歌舞場面,還挪用《進擊的巨人》知名手勢,大幅減少觀眾對希臘喜劇的隔閡感。更重要的是,開場就暗示觀眾必須思辯,所見所聞可能不是真的,也對正義與和平的意義提出斗大的問號。以和平為目標的軍備競賽,是和平還是侵略?為了科技發展消耗大量自然資源,得利的是國家未來還是集團利益?主戰的和平黨與疲弱的正義黨相互競爭,究竟是在謀求誰的福祉?

其次,把舞台主場景設定在武器晶片大廠,把戰士轉職成晶片工程師,帶入濃厚的台灣隱喻。再把希臘女神變成經營色情頻道的AV女神——Lysis。所以,《帝克斯》是AV女神帶領工程師太太們抗戰的故事:工程師不分日夜的投入武器晶片製作,無條件聽從聽從上司指令,甚至靠禁慾來提高工作時數。戰爭帶來了市場經濟的破壞、電力能源與民生日常的失衡,於是AV女神決定帶著夥伴和工程師太太們,載歌載舞地誘惑丈夫,並要求「停止戰爭,才能做愛」。她們攻破晶片工廠,找回被工作綁架的丈夫,迫使武器晶片工廠停工。終於,工程師們回家與妻兒團聚,女性工程師從父權統治中找回自我價值、政治家找回二十年前的初戀和從政初心、父親終於認同特殊性別的兒子等等。角色一邊對抗現實,一邊尋找自我價值的戲劇情節相當有趣,不斷提醒觀眾,重新思考愛是什麼?家人的定義?為了和平可以做什麼行動?

然而,當和平女神登場,眾人沈浸在和平與性愛歡愉中,自殺炸彈客的登場結束了整齣戲。毀滅性的結局對過於理想化的戲劇情境提出理性批判。但這場無情的爆炸卻也消解了戲中各種和平行動的正面影響力。連帶使得關於次文化、情色、性別的想像,在政治與美學價值層面的討論上失去力道,留下滿台的無力感。

情色展演的表現手法

《帝克斯》採取了把性愛變成情色展演的表現方法。希臘喜劇是由全男性演員演出,女性和奴隸都是不被看見的存在。所以《利西翠妲》中的女性角色既是勇敢抗爭的主角,也是被取笑的對象。於是,《帝克斯》把原作的性愛飢渴轉成了情色展演。帶有暴力感的群舞,在展現工程師的奴性、保守婦女的抗爭、革命行動的號召、太太們色誘丈夫的行動等等,場面都很有張力。而各種類型的性行為之劇場表現手法也很有豐富,從影視風格的錯位表演、男男的肉體碰撞姿勢、舞蹈化的SM場景等等。透過展演個人特色美、曲線優勢、肢體能量、歌聲質地、曖昧氛圍之上的情色美感,讓性與愛擁有多層次的意義:性愛可能是被索求的關係,可能是主動的誘惑,是隱藏心底二十年的遺憾,是某人愛情的本質,也可能是個人主體的展現。

聚焦在情色展演而不是感官慾望的表演形式。戲中的性愛場景直接舞蹈化,或善用芭樂情歌的隱喻。工程師太太們穿著很辣的洋裝,熱舞時非常性感,但服裝的安全措施相當完善,讓筆者可以安心聚焦在肢體表現上。反而是生理男性演員們輪流脫衣服,開場時穿著厚厚工作服,一度以近似變裝皇后的造型登場,整齣戲反覆出現BL曖昧和猛男秀場氛圍,對原作中的男性凝視開起玩笑。《帝克斯》情色展演的核心,與其說是性愛,更像是一種愛情關係裡的性別認同問題。於是,情色展演具有了性別認同與個人覺醒的深層意涵。

共同行動與異質共存的和平所在

除了反規訓和情色展演之外,《帝克斯》還提出兩種和平的想像,共同行動與異質共存。《利西翠妲》中為了「和平目標」強硬逼迫所有女性集體閉關,還不斷取笑想回家之人的姿態。而《帝克斯》的革命一度暫停,因為參與者付出了龐大個人成本,需要重新確認個人意願。在獲得共識之後,讓意願者繼續行動。群體停下來重新確認夥伴的意願,這點與原作完全不同,也大概是許多運動青年心中的難以言述的遺憾與期望。第二,是全部人都逐漸脫去了保護色的服裝,在服裝上露出了角色的本性,五顏六色的人物各自忙碌,讓舞台上出現彩虹般繽紛的燦爛光譜。存在就以足夠的異質共存之群體,非常符合個人對和平的想像。共同行動的意願與共同目標同樣重要,而群體本來就應該是異質共處的存在,而不是要求每個人要「正常」。

經典再製裡的和平多重定義

以經典再製來說,筆者很欣賞《帝克斯》緊扣原作核心價值,而對架構、人物和場景提出當代思辨的創作路徑。意義和語境會隨著時代改變,而經典作品的核心價值卻會越辯越明。然而,作品缺點也是基於相同的創作策略。重要的創作表現、台詞或隱喻,都是為了和原作呼應或對抗,明顯是以改正原作缺點爲主要創作方向。所以,無論是性別表現、性的表現、反戰主張、和平訴求和女權議題,雖然都有反思性的觸及,卻沒有對議題困境做深刻討論,也沒有展現超越議題美學想像的企圖心。而是呈現反思再反思的創作態度,作品一邊鼓吹要勇敢追求和平,一邊隱隱批判真正的和平永遠不會到來。幾乎所有涉及的議題都出現類似的創作態度,使得筆者雖然擁有愉快的看戲體驗,但對作品有無力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其中的議題和隱喻。

原作《利西翠妲》的和平是反戰,在一個女性沒有公民權的希臘時代,竟然有以積極主動抵抗國家戰爭的女性革命行動之劇本。《帝克斯》的和平是反規訓,比較著墨在精神自主和日常自覺的個人行動上。遇到特定頻道的電視可以轉台,要有抵抗僵化與規訓的自覺,展現與他人溝通的意願,還要有共同承擔的勇氣,而這些或許就台灣當下的和平所需要的個人行動。而表現上的和平,是把色情和暴力轉成情色展演,色彩繽紛又截然不同主題的情色造型,讓次文化也可以是對抗世界的主體。對自我與真愛的追求永不嫌晚,怎麼樣都不奇怪。而演員表現上的和平,是劇場裡最好看的敵對式互助,演員積極表現角色獨特性格的同時,相互對抗又能準確掌握彼此的表演能量、呼吸節奏,讓觀眾的視線可以隨著順暢的舞台能量流轉。然而,和平女神身穿連身肉胎色舞衣,卻僅僅在三點部位上有桃紅色花朵或布料,奇怪的服裝造型讓人不得不懷疑起祂的存在。《帝克斯》辯證性的創作態度,讓原作、改編、表現與表演上,雜踏而分歧的展現了和平的多重意義。

《帝克斯迎來和平之前》

演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
時間|2026/03/29 14:30
地點|國立臺北藝術大學 戲劇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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