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之犢,猶待自我商確《紅色跑車》
五月
06
2013
紅色跑車(不畏虎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5次瀏覽
余岱融(社會人士)

在牯嶺街二樓藝文空間演出的《紅色跑車》,製作劇團「不畏虎」的成員從行政人員、編導、設計群到演員,多數都甫自大學戲劇相關科系畢業不到兩年,或猶在學。經由觀察這些經過教育體制洗禮的創作者,私以為能作為一個現今劇場教育面貌的獨特案例,或許能瞥見初生之犢的創作景況。

編劇陳彥竹與導演洪儀庭皆自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在校期間已有多次合作經驗,例如2011年的《低溫特報》也是同樣的編導組合,兩人各自在劇本及導演創作上,都有強烈的風格印記。根據筆者的觀察,陳彥竹的劇本往往都不具特定的時空背景指涉,語言風格為仿日常、無重量,時常遊走在模糊的形式間;洪儀庭在導演工作上著力於表演形式甚深,對「台詞─身體─聲音」的關係常有出人意表的組合與設計。

《紅色跑車》由陳浩的視角為始,讓數組人物一一登場:化妝品專櫃人員陳浩,在打烊的百貨公司遇上抱著魚缸、自稱等待Leo的女孩巧婷,她是陳浩剛搬進的住所對面水族館老闆阿義的女兒。陳浩帶著兩位朋友──一對已經分手,卻仍同居的情侶小芬與阿智,到陳浩阿姨的畫廊參觀,在那裡碰到了阿姨的情人阿倫,頻頻對陳浩獻殷情。而有著明星夢、想參加選秀節目的小芬,向自從分手後就持續失眠的前男友阿智提出結婚的要求。

在表演上,導演和演員一同設計了許多強烈風格化或類魚的肢體動作,例如第一場巧婷想要與陳浩借錢時,突然開始扭曲肢幹;或是第二場阿義叔叔在找電話時,被附身般轉換成完全不同質感的聲音與肢體;之後的段落裡更有狂暴的肢體展演。在這些釜鑿痕跡清晰的表演中,常能看到演員認真地執行,但予人的感受卻是困惑。我們或許不用預設這些設計可能帶來的效果或意義,但當人物關係尚在建立的同時,要能及時理解導、表的用心,對我而言困難重重。特別是台詞常展現陌生人間莫名的親暱、相互關心,和角色在台上對彼此突然「發作」的漠視,形成強烈但錯愕的對比。唯一較為有效的是失眠的阿智,瘦長的四肢配上垂墜的披肩,單腳站立雙手做滑水狀,「在醒不來的白天晃來晃去」,隨後立即昏睡,頗有喜感,眾人對其漠視也稍為合理。

許多設計都是演出後回想起來,才發現其脈絡,例如每個人物從出現在舞台上,到第一句台詞說出口前,都有一段(姑且稱之)「前表演」,例如阿倫開場演唱"We Are The Champion”,巧婷努力用被兩具屍體抓住的雙腳向阿倫走去;水族館老闆阿義疑為進食的默劇表演;或是陳浩的阿姨巡視畫廊後靠著木箱躺在地上,近十幾秒鐘台上沒有任何事發生……。這些我們事後才可能串聯的「前表演」,如同大量的表演設計,在演出當下徒具姿態的展現。

隨著劇情進展,角色們相互交織在一起,關係也持續推進。陳浩與巧婷二度相遇,深夜開著紅色跑車出遊。在選秀節目的後台,幫小芬化妝的陳浩,巧遇擔任工作人員的阿倫;不被評審青睞的巧婷指認阿倫為Leo,阿倫的否認讓她歇斯底里幾近崩潰。在這之後,場景又回到陳浩與巧婷的紅色跑車之旅,加上陳浩與巧婷後來一同溜冰的場景,演員似乎在這兩段獲得較多的發揮空間,沒有太多僵硬的設計壓縮情感流露的可能,是整場演出最為動人的部份。加上舞台被各色燈光塗染,或是模擬穿透水面的光線,令人印象深刻。

在所有關係轉折後,劇本完結於開放式的狀態。阿姨目睹了陳浩與阿倫在紅色跑車上獨處,進而透過陳浩小時候與阿姨的對談,揭露紅色跑車是陳浩父母的遺物,以及這對姨甥早已種下的矛盾因子;魚缸被打破的巧婷如行屍走肉,和父親阿義如一對情侶出現在頂樓,成為小芬和阿智口中跳樓的父女,看著阿智拋出的鈔票變成金色的蝴蝶;原本意志堅決的小芬,在進入選秀初選後,對於阿智最終的求婚卻感到猶疑;主動與阿倫發生肉體關係後,陳浩說:「不知為何,我決定開始認真面對周遭的人、事、物」結束了全劇。

值得一提的是,全劇時常穿插著看似無傷大雅卻也無關痛癢的談話,導演和演員並沒有批判這些台詞,或以諷刺的方式處理。演員的扮演並非言不由衷,只是意圖模糊,特別是在類日常(看似寫實)與偏詩意(看似風格化)的台詞間,相較於形式化的肢體,並沒有在口語做出刻意的轉換。這些看似失重、帶有虛無氛圍的台詞,對創作者而言究竟承載什麼意圖,還有待更多的作品來說明。

對照於鷹架搭設的中性舞台,加上表演詮釋風格的多雜,《紅色跑車》偶爾散發出教科書中列舉的,上個世紀70、80年代劇場作品的實驗況味,但我們畢竟都已遠離那樣的時空背景。不論是否身於藝術狂飆的年代,我以為需要的總是清澈的眼光,以便能夠時時自我確認。如果我們同意劇場終究必須建立在(不論何種層面)相互的理解與溝通的基礎之上──如同我們期待能夠感受導演在節目單說明的,劇中使用歌曲乘載所謂「時間感的不確定性」──那麼一個創作者的成熟也許不代表一定要有所畏懼,而是在自我商確的同時,更細膩地調整與觀者的交流管道。

《紅色跑車》

演出|不畏虎劇團
時間|2013/04/19 19: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2樓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演員的肢體靈活,可以寫實可以意象,可以演人也可以模仿蟲魚鳥獸,但是缺乏發乎自我生命的「內在驅力」──而這必須靠長期對內在意識的省察與修練,方可能開掘出。(鴻鴻)
四月
25
2013
這場《戰士,乾杯!》刻描再現了黃春明筆下光景,即使迄今將近五十年了,劇中人「熊」的家以及舊好茶魯凱人的環境與世代運命,如炬火般,在舞台顯現的那個沈靜而短暫的墨夜,卻有著綿亙、毫無閃躲可能的刺痛,巨大、逼現式地燃灼著。
十二月
01
2022
雖嘗試解放兒童劇長久以來被桎梏的稚氣可愛模樣,但我們要如何不矯柔造作的解放這個被成人僵固想像已久的模樣,純任天真自然去和兒童的想像接應,這是兒童劇創作者永遠要先面對審視的本質問題。
十二月
01
2022
藝術不一定得是主角,也可以是輔佐的香料,提煉出種種不對勁的習以為常。即使我所參與的場次是面向外地人的旅行,依然成功製造體感、召喚情感,並成功地串聯曾知道的事件名詞
十一月
29
2022
劇場能否成為小說讀者彼此間,交換「閱讀王定國」經驗的媒介。就這一點而論,《誰》的創作團隊,沒有令我失望
十一月
23
2022
觀眾從互動的趣味跳到內心的反省,速度極快,當下的情緒跌宕是非常震撼的:「消失新竹」名義上是讓缺點消失、城市升級,實則為文化的丟失。
十一月
14
2022
或許《燃燒的蝴蝶》並沒有走向完全悲觀或悲劇收場,是為了再次尋找救贖的可能性。
十一月
12
2022
雖說日本的舞臺創作自由,但有些議題是禁忌,軍國主義的失敗就是其一。鮮少有作品呈現日本對戰俘的態度和處置,甚至連對相關議題做了軟處理的百老匯音樂劇《South Pacific》,在號稱亞洲音樂劇之都的日本都很少演出。
十一月
11
2022
《Q》的熱演,是以,或許召喚出台灣深層有關文化混雜的焦慮或喜悅,即重思自身文化記憶、形構,以釐清自己是誰之必要。
十一月
10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