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故事的技藝《冒壁鬼》
4月
18
2024
授權公版圖片 / 王景銘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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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蔡佩伶(專案評論人)

還記得童年聽過的那些故事和歌謠嗎?那些內容由長輩們口述流傳,未經文字定型,常有相同故事歧出多本的狀況,情節簡單無奇,卻能被記得。口語、習俗文化跟鄉土情感自然填滿故事的血肉。取材白色恐怖實事「施儒珍之牆」的《冒壁鬼》,有著類似民間傳說的滋味。收攏知識分子、社會運動、白色恐怖事件其周遭與後遺等議題,放進被忘卻的父祖遺事裡,藉道士阿通師之口娓娓訴說。

戲是這樣的——在道士家族長大的阿通師曾聽爺爺阿善師講過一個故事。他年輕時有段風聲鶴唳的日子,一家金紙店常有官兵駐足,金紙店老闆金元寶老在官府喝茶,老闆娘蔡玉女坐在店裡煩惱生計。女兒阿綢夜半醒來對母親說著害怕,怕廚房傳出的無來由怪聲。玉女先用冒壁鬼的說法安撫女兒,接著對元寶攤牌——家庭跟兄弟二選一。原來金元寶跟通緝犯梁清江夫妻三人是同窗,書院教師梁清江聚眾投書抗議官府蠻橫受通緝。捕快懷疑元寶窩藏清江才不斷騷擾。清江一直藏身在金家廚房牆後,夜深才出來活動。阿綢聽見的冒壁鬼正是清江。但元寶惦記他對清江妻子周盈的承諾,要替兩人傳訊。玉女靈機一動找上道士阿善師合謀演「大戲」:聲稱清江落水身故,按習俗辦儀式招魂;清江死訊化解官府懷疑,且周盈如願透過阿善師之口收到清江訊息,被夫牽連的磨難獲得支撐。事後清江自行離開金家,從此消失。元寶到老仍牽掛清江下落。

《冒壁鬼》透過「戲中戲」和「映照」的方式展開故事。首先,設定孫輩阿通師為說書人,轉述爺爺阿善師留下的故事。後輩重述前人事,拉出時空的眺望間距,也產生雷同戲中戲的鏡框結構;祖孫血親關係加深代代承襲意味。故事中的主要角色彼此映照,金紙店老闆金元寶和書院教師梁清江,還有兩人的妻子蔡玉女與周盈,兩對夫妻自然產生四種不同行動。人的動態反映出身在壓抑社會之中,人們在生活與理想、個人和政府施壓的多向度價值選擇;最終指向了如何安置自己的命題。沉重題旨在搬演上需要適度調劑,編劇安排金元寶擔綱推動故事情節。他是跛足身障者,也是有妻小要照料的金紙店老闆,又是通緝犯梁清江夫妻的同窗好友。行當設定丑行,其形象貼近日常而親民。比起其他行當,身段及行動的自由度較高。換句話說,丑行表演內建的流動感自成節奏,具備打破場景調性及調整戲段觀點的特質。復加角色背景細節設計,極容易引發觀眾共感。

情感是戲迷人的另一項元素。循主線前進,可見一個個小故事從金元寶的生活延展生枝。例如歌謠和信物的隱喻。裝瘋求生的周盈見到金元寶被差役跟監,想提點好友,也想取得丈夫清江音訊。透過半醒半瘋的狀態暗示,一下凝視元寶,一下高喊你身後有鬼。刻意改編三人少年時代有共同記憶的歌謠作暗號,唱著錯誤版本的「紅關公/白劉備/黑張飛/在哪裡?」;又拿雜草和石頭贈與金元寶。而金元寶跟梁清江的對飲段落也是。跳轉金元寶因肢體不便在書院受同學無謂霸凌的場景,金元寶無力反擊,同學梁清江和周盈為他打抱不平,事後三人結拜,因此有了「紅關公/白劉備/黑張飛/跑去躲」的歌謠為紀。另外,玉女為安撫女兒阿綢,臨場羅織廚房怪聲是可祐家族人財兩興的冒壁鬼,同時玉女自身情緒經歷衝擊、即興反應到事件平復後的自鳴得意三重轉折,戲段與角色內在狀態的變化也生成極短篇故事的樣態。小故事在劇情中打開幽微空間,讓個人回歸社會,不再只是消音蒼白的孤魂,情感折起失落與傷害的銳角。

演員方面,分飾阿通師、阿善師兩角的唐美雲戲份不多但亮眼,阿善師招魂被清江附身(或者假裝)的戲段演出層次分明,清晰切分阿善師本我以及被附身的狀態。飾演金元寶的李嘉演出跛足身障者極自然,應用丑行肢體的流動特質,未刻意放大生理障礙的異質感。細膩表現出中年男子面對輿論壓力(官府及鄉里)、家庭和義氣之間的掙扎妥協。為故事注入喜感的,還有金元寶的人生對手蔡玉女;演員吳品諼透過稍稍放大的動作、快慢起伏的語速及豐富表情頓點構成幹練、樂觀偶爾浮誇的中年婦女角色,讓整齣戲的節奏更有層次。周盈一角裝瘋求生,其堅韌與聰穎必須表現出瘋及醒的差異;演員曾玫萍的瘋癲做表揉合新舊。先一手持掃把當胡琴、一手持馬鞭作琴弓,左右開弓仿擬琴師拉琴;同時斷續唱著曲牌【慢中緊】(唱詞是胡琴工尺譜和無意義的協韻句)。又立刻中斷,瞬間轉進抓鳥抓蝴蝶、無故大笑且眼神飄忽失焦的寫實瘋狀。程式化的古路瘋和寫實瘋交錯,肢體維持瘋狀間歇流露篤定眼神,有意裝瘋的詮釋表現出色。

舞台方面,舞台深處一高一低滿掛紙錢的竹架、一些竹枝、一座橫穿舞台的竹棧道。這是阿通師對觀眾說故事的空間。環境燈暗聚光中央,進入阿善師口傳故事的空間,兩座高低石牆搭配幾件形制不同的桌椅,俐落完成戲劇場景轉換,石牆整合時是私領域或金紙店,若石牆分拆四方就隨著角色轉進官府、街市或自囚者蝸居處。

兩個家庭,五種意識,一場抗爭,一座村莊,一位說書人成就了《冒壁鬼》的故事,試圖以故事面對白色恐怖的創傷。《冒壁鬼》披上民間文學的外衣,平和重述曾經不能說的灰色記憶,不過度渲染事件張力展現出奇妙的彈性。歷史重量因此被轉化成非教條形式,釋放歌仔戲的通俗魅力。儘管這項嘗試出自上而下的政府部會客製,不免令人有些疑慮。但就結果來看,這一步,為歌仔戲打開親近現世的不同選項。

《冒壁鬼》

演出|唐美雲歌仔戲團
時間|2024/03/23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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