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互為翻譯者:《超聲體:人魚重奏》
10月
21
2025
超聲體:人魚重奏(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提供╱攝影Ogawa Lyu)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311次瀏覽

文 林乃文(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燈未亮時,劇場是黑盒,靜謐如子宮。

燈亮起,藍光泡泡柔轉,粼粼如深海。

褪去光的迷幻效果後,我們看見兩名女子,一身白衣,下半身拖曳著一把紗尾,如縷傾訴人魚公主的身世。

首先說的是來自花蓮Cipawkan部落的阿美族表演者潘巴奈,她投身表演創作逾十七年,與魔梯形體劇場、壞鞋子現代舞團都合作過,兩度獲PULIMA表演藝術優選。踩著踏併踏的節奏,她是一尾流著阿美族血液的人魚。

巴奈聯想到阿美族的女人島傳說,島上全是女性,不需要男人,風就可以讓她們懷孕。巴奈連說帶演,把人魚和女人島的故事,翻譯給相對纖巧安靜的周佩聽,周佩很自然地回應以手語。

阿美族語中沒有「童話」這個詞,但有「故事」。

阿美族語中也沒有「王子」,但有「很帥的男人」。

阿美族語中的「靈魂」adingu, 也是影子的意思,靈魂彷彿身體的影子一樣同進同出但沒有重量。

超聲體:人魚重奏(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提供╱攝影Ogawa Lyu)

人魚公主為愛離海來到陸地,一上岸就失去了她的語言,像離開部落的原民,投入漢人社會,拋棄奶奶的語言,沒人聽得懂她。失去靈魂的人魚變成海上的泡沫。

沒關係,溫柔安靜的周佩回應道:我們的手語裡面同樣沒有「童話」,只有「故事」。

但手語中有「靈魂」:兩隻手一上一下拉開,表示位於空無之中,可以飛升,也可以沉落的無形之物。

周佩是聽障表演者,投入表演創作近四年,一路與莫比斯的「聾聽共融計畫」成長發展,探索自己的身體語言;也參演過《我們在安靜中跳舞》、《大象飛過我的耳朵》等作品。自小因重度聽損而培養出更敏銳的感官,透過手語、身體律動、舞蹈,以及特殊的口語腔調,交織成一種獨特舞台語言,爆發力十足,動如脫兔,靜如處子。

巴奈說話時,周佩翻譯,周佩說的時候,巴奈翻譯。阿美族語、國語、手語、身體語言,彼此交織,無界轉譯。周佩「說」道:我們的身體,一出生就手舞足蹈,天生是能說會道的,只是生活在聽人的世界裡,以為張嘴才叫溝通,模仿著聽人的聲音,猶如人魚公主一樣失去了表達能力。

我們是魚?還是人?我們既是魚,也是人,無法以單一定義。

不知不覺中,演員脫去帶有裝飾性的紗尾;像人魚不再需要雙腿來證明自己是人,人不需要魚尾來標榜自己特異。交織性不斷出現在這作品中,口語和手語,舞蹈和敘事,互為翻譯,由此織就為新的劇場文體,成為既是人魚,也是周佩,也是巴奈的故事。

超聲體:人魚重奏(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提供╱攝影Ogawa Lyu)

不同語言之間的時間感和空間差,被細膩地縫合穿搭,這是編導的翻譯。另一個隱藏的翻譯者,是XRLab@NTUT團隊製作的VR,同步將表演者的手語翻譯成影像,讓聲音以另一種方式「被看見」。但即使褪去光的迷幻效果,讓兩名表演者的聲音與身體,清楚、乾淨地呈顯於眼前,亦毫不遜色。

有一霎那,周佩精準地疊合巴奈的敘事節奏,巴奈的肢體完美縫上周佩手語,「我願為你翻譯」便如世上最溫柔的告白,能安撫每一個游離海洋、漂泊不安的靈魂。一旦靈魂有了翻譯,在場所有人都從一種心聾狀態中甦醒,重新聽見,他人的聲音。

歐洲劇場導演米洛・勞(Milo Rau),在2018年出任比利時NTGent劇院藝術總監時,為確保劇場多元性曾發表「根特宣言」(Ghent Manifesto),其中一條是:「一齣舞台劇作演出至少要出現兩種語言」;乍聽似乎是藝術家「過於理想化」的創作概念;然而,事實勝於雄辯,作品即是創作者的證言。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從2020年開啟「聾聽共融計畫」至今,持續邀請聾、聽創作者共同對話、感受彼此的理想,在《超聲體:人魚重奏》這個作品中舒展釋放,證明了藝術無需驚世駭俗、劍拔駑張、艱澀高深,即可致力於扭轉世界現存的潛規則。

《超聲體:人魚重奏》

演出|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
時間|2025/10/05 14: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一樓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