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收一放之間:《孫龐演義》的連本鋪排與表演魅力
4月
27
2026
〈三請孫臏〉(蔡佩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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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蔡佩伶(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外台歌仔戲在日戲的劇碼,常見取自通俗歷史演義的古冊戲;人物關係清楚,演出篇幅可長可短,較能彈性對應不同的演期需求。小飛霞歌劇團應安順宮三日演期選演《孫龐演義》,從中擷取〈三請孫臏〉、〈火燒悲天院〉與〈三搜朱府〉三折,連本鋪排演出之外,藉著關鍵場面的經營,充分展開孫臏、龐涓由同門師兄弟走向反目成仇的歷程。

本文將針對個人所見之前兩日劇碼進行討論。就〈三請孫臏〉到〈火燒悲天院〉兩折觀察,演出手法仍可看出劇團處理連本戲的能力,文戲蓄勢,先扣緊人物關係,再推升衝突場面。

〈三請孫臏〉描繪使臣徐甲(簡嘉豪飾)三赴雲夢山延請孫臏(黃月霞飾)。前兩次,徐甲聽信村婦(洪宜鳳飾)所言,誤認孫臏已死,未經求證即返回覆命;求賢屢屢落空,既帶出徐甲忠厚單純的性格,間接增添孫臏一角隱於世外的神秘色彩。第三回延請,演員簡嘉豪以奔走圓場為基礎,間綴嘆氣、正甩髮、甩袖等身段,做出人物焦灼。唱【大調】未承曲調歡快風格,行低腔,又將曲調原有的狀聲詞改作苦情唱句;間奏處應用微表情與身形變化,如蹙眉、張望、側甩髮、涉溪,刻畫角色哀急如焚之心。

徐甲至孫臏墳前,思及舉家因己受害,悲痛欲絕,才引孫臏現身。孫臏現身構成情節轉折,也是此折的重要場面。此處的舞台呈現頗具巧思:舞台轉暗,徐甲碰碑輕生之際忽聞歌聲,飾演孫臏的黃月霞自幕後起唱【快板望月詞】,隨著煙霧緩步走向徐甲。孫臏著白服,徐甲著黑服,二人對角走位若即若離,黑白服色相映,凸顯彼此處境與行動方向的差異,自成鮮明的舞台張力。孫臏下山出仕,意味著他不再避禍自持,終於回應外界召喚,角色的命運轉折從此展開;並為後續孫、龐關係惡化埋下伏筆。

〈火燒悲天院〉(蔡佩伶提供)

若說〈三請孫臏〉尚處於孫臏未明龐涓敵意的曖昧階段;相形之下,〈火燒悲天院〉更進一步揭穿隱伏在人情表象之後的權謀。就劇情來看,龐涓(林伯勳飾)利用師兄弟情誼收容孫臏,實則暗藏殺機;當襁褓嬰孩開口點破、家院指證龐涓授意毒害其性命,都間接證實孫臏心中疑懼,他打開師父鬼谷子(林秀鳳飾)所授錦囊,決意裝瘋求生。由金殿瘋戲到悲天院火場詐死,此折層層推進孫臏的逃生行動,鋪陳孫臏脫離龐涓控制的首度轉折。

〈火燒悲天院〉一折中,「瘋狂」是貫穿人物塑造與表演形式的重要元素。孫臏為求自保而假瘋,其瘋狂是悉心經營的求生策略。龐涓奪天書大行極端,展現了被權欲吞噬的精神失序樣貌。芝麻官夫妻檔朱亥(依璟飾)與王氏(洪宜鳳飾)分別由三花和彩旦應工,行當表演本身即有誇飾氣味,透過對白及身段,在日常景象帶出非日常的戲劇效果。「瘋狂」在劇中兼有多重面向:同時是角色求生的面具、失控惡意的動機,也是行當表演的特性。

演員黃月霞此次演出瘋戲,在站頭(tsām-thâu,結合身段和唱作組成的特定情節段落)經典中融入些許寫實演技。【將水】旋律響起後,孫臏一進金殿,旋即跳上龍位,驅逐魏惠王。道具沉香拐一物多用,遇內侍朝臣近身,雙拐作棍棒武器;歡快唱曲時,雙拐交叉仿若拉琴姿態。孫臏安坐龍位自彈自樂,似無冕王。面對龐涓端出穢物,試探其瘋癲虛實,孫臏仍不減其狂,眼神飄忽,胡話連篇,無來由的嗤笑瞋怒與肢體應對,令全場譁然。演員毫無小生形象包袱,善用表演堆疊角色瘋態,並掌握戲段節奏,使孫臏的瘋狂成為此折深具爆發力的舞台景觀。

從〈三請孫臏〉到〈火燒悲天院〉,一收一放之間,寄託《孫龐演義》剪不斷的恩怨情仇。連本《孫龐演義》可見劇團善用班底演員造戲,充分發揮了古冊戲極重表演的生猛魅力。

《孫龐演義:三請孫臏》

演出|小飛霞歌劇團
時間|2026/03/25 15:30
地點|六張犁安順宮(臺北市信義區嘉興街313 號)

《孫龐演義:火燒悲天院》

演出|小飛霞歌劇團
時間|2026/03/26 15:30
地點|六張犁安順宮(臺北市信義區嘉興街313 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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