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殺了劇場?《誰殺了大象》
5月
11
2015
誰殺了大象(黑眼睛跨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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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應權(台北藝術大學劇場藝術研究所)

從John Osbourne 的《憤怒回首》Look Back in Anger 開始,「新文本」本來是英國人的事,不論根據英國劇評家席爾茲(Aleks Sierz)或是倫敦宮廷劇院重返「劇作家劇院」的初衷來看,甚至到後來歐洲蔚為風潮的多元劇本創作,「新文本」也成為了前衛劇場的代名詞,若把新文本丟進篩子裡,可能篩出的名詞會是:「挑釁」、「文字中心」、「後戲劇」、「短場景」、「跨領域」等等,那麼到底什麼才是新文本呢?筆者不解,所以去了由黑眼睛跨劇團主辦,請來香港的馮程程、台灣的楊景翔與廖若涵及鴻鴻作主持人的《如何演繹新文本》講座。席間多是創作者分享如何創作外國以至本土的新文本例子,不論鴻鴻提到的「劇作家大反攻」、馮程程的「當代性反思」、廖若涵的「劇場形式的挑戰」,到楊景翔提到「觀眾如何定義新文本演出」等等,以至後來聽眾與講者的對話也是妙語連珠,引人反思,例如馮程程說新文本就是當代的語境,她舉出邱琪兒(Caryl Churchill)對速寫式短景(Scenario)的運用,一景只有150字,是莎士比亞寫不出來的,因為莎翁沒用過Facebook,有聽眾接著提問若王嘉明把莎士比亞的劇本重新解構分場,每場也是150字,那麼算是新文本嗎?

新文本的「新」與跨領域的「跨」一樣,同是越辯越模糊的概念,反令筆者想起日前學校請了蔡明亮導演作跨領域講座的講者,他整個講座基本上是沒有提到自己的領域是如何「跨」出去的,他只分享了他尋找自由的過程。對啊!「自由」多美麗的解釋!但用來形容領域為何需要「跨」卻形容得恰如其分。當你誠實地追求己身對自由的需要時,領域便慢慢變得不再重要。但同樣類比:當你誠實地追求「新」的時候,劇場是否慢慢變得不再重要呢?

其實這篇文章主要談的是對幹戲劇節的《誰殺了大象》,此新文本是香港劇作家馮程程在2012年創作的,在一些創作者訪談中得知:文本裡的「殺象」意象源自歐威爾(George Orwell)一次當殖民警察時奉命射殺一頭踩死人的大象的往事。馮程程的敘事結構上是沿襲Caryl Churchill《遠方》的三幕結構,以及從寫實到抽象的層次堆疊,當中的「象」,可向外擴至國家,到內化成自我的意識,甚至隨時地跳躍隱喻的「意象」本身。【1】但回到牯嶺街的劇場裡,筆者看見的是遍地哀鳴、互不相干的意象,而這些意象,我看見的不是馮程程的文字轉譯,而是Pina Bausch式意象的過度移植。

《巴勒摩、巴勒摩》剛在台北藝術節落幕,除了那堵高牆外,筆者相信看過的觀眾也忘不了那一眾舞者一邊丟塑膠垃圾一邊逼向觀眾、年老舞者女扮男裝用麥克風在台上喃喃自語、更不用提到那些用意大麵條刺向自己或在雲海裡洗澡等等的奇特意象。這些對現代舞的挑釁,對政治的暗喻反諷,不難看見Pina 簽名式的想像與反叛。可是當筆者在《誰》的演出中,看見雞蛋、血漿、報紙,甚至演員在觀眾席前刷牙漱口,還把漱口水吐得一地時,筆者看見的不是什麼具想像力的挑釁,餘下的是難以逃逸的嘔心。導演不只背叛了文本,同時也背叛了觀眾對劇場的信賴。當劇場不再選擇敘事時,觀眾需求的便是創作者的觀點或一套獨創的美學觀念,如何在沒故事底下留住觀眾,是當代劇場人必須思考的難關,不論布萊希特打破移情帶來思考或是亞陶如何殘酷如何壓迫、不安以至反思到最後的一聲反擊,但絕不是務求令觀眾無聊,無聊至極而走去觀察漱口水會否流到自己的腳邊。

恕筆者引用導演的一段話作結:「我覺得遇到的困難是,在大家意識已經被挑起的情況下,還有什麼事情是值得我去提起,或是值得發展的,可能沒有,可能是加油添醋。到最後我們將會知道,或者是在這之後,更之後的之後。跳跳虎的蛋。」【2】沒錯,筆者是欣賞導演實踐的勇氣。但請重新思考劇場的意義與神聖,思考一下觀眾被綁架130分鐘後的感受,筆者看戲回程時思前想後:觀眾應該沒有看見文本、沒有看見大象或是意象,沒有看見反諷,沒有看見 pina的影子,可能只看見,一顆跳跳虎的蛋吧!

註釋

1、詳細內容可參考269期表演藝術PAR中(5月號)p66-67鄧正健的〈馮程程 編導並進以劇場思索文明——《誰殺了大象》質問體制與國家暴力〉一文。

2、完整內容可參考演出場刊中的導演李銘宸訪談一文。

《誰殺了大象》

演出|黑眼睛跨劇團(李銘宸)
時間|2015/05/09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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