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媽吉》看語言政治:臺語唱回歌仔戲的身體與文化現場
10月
15
2025
媽吉(狂想劇場提供╱攝影林筱倩)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79次瀏覽

文 蔡佩伶(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走進劇場,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解構的外台戲舞台。投影螢幕反覆播放陳麗香歌仔戲團的演出片段,三位年輕演員蔡宇倫、歐慧君和詹巧雲身穿素白水衣,在舞台間悠晃、比劃身段、談笑,與貼滿紅底黑字賞金紙的牆面形成強烈對比。隨著武場鑼鼓起音,觀眾隨藝師曾鶴、陳麗香與蘇玉蘭回望民間劇場的點滴日常。

藝師們輪番述說從藝甘苦,演出拿手戲。個人經歷、行當技藝、悲喜戲碼、劇團經營與同行情誼織成密網,構成演員在戲台上展現角色情感、表演節奏中的根柢。這些生命經驗是個人小歷史的復述,也是歌仔戲美學根本。

藝術不曾背離現實。《媽吉》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反映出藝師和社會處境、文化記憶纏繞的生命歷程。

消失中的外台歌仔戲聲音地景

《媽吉》具體描繪出外台歌仔戲的聲音地景。外台歌仔戲以「活戲」為演出特色,由講戲先生講述演出劇情分場大綱,再分派演員,臨場即興對白發揮。劇本和表演技藝藉著口傳延續,聲音因此成為歌仔戲技藝傳承的主媒介之一。這裡的聲音地景不僅涵蓋外台戲演出的鄉間、廟埕或市集環境音,也包括口述戲文、唱韻唸白、出台提示、不同行當的呼吸節奏再到情緒表現的聯動。聲音是歌仔戲演員的學習場域,同時是文化的記憶空間。

然而,隨著都市化進程加速,外台戲戲路逐漸被壓縮,噪音法規影響,戶外演出機會銳減。教育體制和生活型態改變,更讓年輕演員難再如前輩那樣生活:長時間浸泡在歌仔戲聲音地景裡。生活方式變遷,也意味著以聲音為核心的技藝傳承已然面臨斷裂。

如此背景下,《媽吉》透過紀錄劇場形式,重構這些逐漸消逝的聲音經驗。安插賣藥團工作流程「叫花」(kiò-hue,吆喝集眾)、「開花」(khui-hue,歌仔戲唱唸)到「結籽」(kiat-tsí,收成,此指賣藥),開花段落令人驚豔;三位藝師開口就來,一人一段【正介七字】、【七字頭尾唱】、【七字白】,連唱帶做,無腳本卻銜接流暢,音韻明,角色清。藝師們輕巧現藝讓觀眾「看表演」,同步聽進歌仔戲豐富的聲音記憶。用真藝勾畫觀眾陌生的文化記憶。

媽吉(狂想劇場提供╱攝影李欣哲)

語言裡的柔情與政治

作品在語言的運用同樣值得關注。《媽吉》選擇讓藝師的臺語原音完整地進入劇場,不加修飾,不提供字幕做理解附註。這不僅是形式,看似有意挑戰主流語言權威,換個角度思考,更可能是一種體貼:希望溫柔對待藝師的生命經驗。畢竟,臺語才是藝師的主要使用語言,是他們真實的語言空間與情感載體。

這樣的語言選擇,凸顯出臺語在臺灣語言體系中的微妙處境。既是許多人日常生活使用的語言,又是長期被排擠、邊緣化的文化符號,承載著族群身份、階級記憶與歷史壓抑。作品讓臺語自然發聲,尊重藝師之餘,同時正視語言作為記憶載體的特殊意義。

觀眾所聽所見,不只是眼前景象。藝師們所展現的精準語氣、音韻與輕重節奏,在舞台上與行當身段並置,語言超越單純的溝通工具定位,成為歌仔戲美學與文化政治的合流處。

虛構中的生命密度:跨時空再現記憶

在作品的真實性與戲劇化之間,《媽吉》取得巧妙平衡。亮點在視覺與敘事的重合設計。當藝師回憶往事,舞台上會有年輕演員代為演出,而藝師本人親自替演出內容配音。在觀眾面前,藝師的陳述聲與演出場景交疊,呈現出一種魔幻寫實的跨時空互動。

以藝師陳麗香「離家學藝」的段落為例:她親聲敘述年少離家至台中賣藥團的回憶。舞台上,年輕演員歐慧君同步演出實境。聲音與身體在時間軸上交錯,藝師的私密經驗,透過視聽同步的舞台調度再現,被觀眾接收,進而轉化為觀演共享的劇場事件。

媽吉(狂想劇場提供╱攝影李欣哲)

這種手法讓紀錄劇場超越了文本的封閉限制,轉為觀眾與記憶敘述者之間的雙向感知通道。展現出語言作為記憶觸媒的力量。觀眾從見證走向共感,置身在過去時空與當下的重合空間。

《媽吉》回應歌仔戲的記憶保存,也兼及傳承議題。傳統戲班以師徒制為主的學習現場日減。目前的演員培育,結合家班、專業學校與學生社團等多元途徑。此刻技藝傳遞漸漸從「複製」轉向「再現」,除了強調技巧穩定,更著重是身體經驗與個人感知的同步建構。《媽吉》所展現的,正是歌仔戲持續流動的自我實現。

紀錄劇場關注真實,也關注真實如何被轉化。《媽吉》透過聲音地景、語言策略與代述手法的應用,以劇場幻化文化記憶的田野,使歷史、技藝、敘事、身體與常民藝術在此聚合。藝師就是歌仔戲傳承流體的容器和媒介,她們的身體如流動的舞台。《媽吉》展現紀錄劇場如何實踐文化再生,讓劇場成為記憶與再生的場域,並為歌仔戲提出與社會共同呼吸的可能想像。

《媽吉》

演出|狂想劇場
時間|2025/09/19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一樓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場演出最令人動容之處在於偶師與人偶的融合,雖然是布袋戲,卻擺脫傳統彩樓的隔離與束縛。偶師也不再只是操控人偶的雙手,不再隱身於幕後,而是完整的表演者,以全身姿態投入劇情,情感流暢自然,甚至是一人分飾兩角,透過聲音、服裝來區分。
11月
28
2025
敘事策略與編排的失衡,導致《斷香引》的情節推進讓人恍惚與出神。坦言之,其難解的不是案件本身,而是最終糊成一團並理不出線索、如煙霧繚繞一般的「呈現」。
11月
24
2025
在面對歌仔戲團經營的困境上,星字團跨出了跨界合作的第一步,或許是用這樣的方式回應劇中秋蘭再興日月星的想望。台前台後,用戲說自己的故事,戲也許不完美,猶如人生的坑坑窪窪,但至少仍在努力前行。
11月
18
2025
在意識形態與思想主題當道的劇場環境中(若無以上兩者,何以獲取公部門補助?),《別叫我成功》所帶來的(純粹的)娛樂效果尤為難得、可貴。在此語境下,該作品不可不謂成功。
11月
11
2025
時代越久,似乎能夠保留更多與現實有所出入的想像;只是當這層懷舊濾鏡被剝除,又該如何面對不夠寫實的現代場景?究竟是要保留創作的虛構空間,還是在建立寫實場景時,必須更精準地掌握其中的準確度?另一方面,對於戲曲而言,寫實與寫意又各自得被放在什麼位置上?
11月
10
2025
走戲人秉持創團首作的熱誠,將傳統套路與現代劇場技法並置,借鑒歌仔戲的美學,融入現代劇場手法(多媒體、電玩畫面、夜店佈景和現代舞),呈現一場融合傳統韻味與現當代感的親子劇場《龍女流浪記》。
11月
07
2025
樊梨花之所以能度過人生的種種考驗,是因為她有法術可以助其度過難關,而沒有法術的阿傑該如何繼續他的人生?或許《低・俗・畫本》隱隱然地給了答案——心理分析不啻是一種阿傑的法術——但法術要立竿見影,或許在戲中才能辦到。
11月
05
2025
那麼,到底《皇上》的「貴妃醉酒」能否勾連出左翼精神,或者它會是什麼新涵義?就此來看,整齣戲似乎渾沌未明,還是「貴妃醉酒」的木刻畫化便是答案所在,必須從上下文脈絡才能找到它的新意——甚至因此,《皇上》要說的是,我們應超克這個主題與左翼構想,走出劇情享娛,甚至是左翼文藝美學與歷史的侷限?
11月
04
2025
作品試圖藉女性主角呂海英的行動,白描清代臺灣「向海立生」的歷史景象,卻在愛情戲類型包裝下,一步步稀釋她的行動力。呂海英跟李啟明之間的婚外戀情、被阿桂嫂單戀,儘管豐富了戲劇情節,卻讓本應有為有守的女海賊形象,退為「戀愛腦」。
10月
30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