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實之外,要有自己:外台旦角的自我歷險《比目戲情》
10月
17
2025
授權公版圖片/王景銘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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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蔡佩伶(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演員有種超現實的特質。他們是帶觀眾進故事的引路人。看似與你我無異的外表下,藏有跨越虛實的能力。舞台是演員的表演場,同時象徵另一種不可見的「真實」。虛構故事在此被搭建。舞台一方空間化虛為實,劇情在演員體內發酵,角色遭遇、情節轉折,逐步融入演員的生命經驗。於是,演員活在虛實交錯之間。

《比目戲情》順著演員的中介者特質,端上一齣戲班愛情小品,卻意在探問人生。

藉著喜劇之形,展開梅蘭班班主千金雲仙(郭怡慧飾)的旦行演員奮鬥記。她愛演戲,卻無演藝才能,「彆腳旦」的演藝之路,遭母親梅姑(李怡純飾)橫生阻斷,眼看事業、愛情即將兩頭空。老套的弱女子設定,在喜樹龜醮的年例酬神戲演出峰迴路轉。雲仙和窮書生丁楚玉(董如玲飾)一見鍾情,丁自賣入班改做演員,兩人成了戲台夫妻;雲仙意外因愛演技大躍進,終於如願成旦。地方富少顏少爺看上她,雲仙面臨出班為妾的命運轉折。演完封箱戲之後,雲仙跳海以示愛情決心,丁楚玉也隨之殉情。喪女的梅姑從此寄情戲台。數年後,雲仙和丁楚玉簪花回班,向梅姑說落海後的故事。

編劇蔡逸璇取用李漁《比目魚》傳奇若干設定,如戲台夫妻、化身比目魚以及戲中戲經典劇碼《荊釵記》,延伸新篇。故事場景環繞著外台戲班演員日常,帶出他們的職業生活。演員在戲裡按照行當規範演角色,戲外為專精行當而學戲、排戲,說戲是演員生活重心並不過分。專司造幻的演員,也為現實生計苦惱。演員的人生榫在戲文和個人之間,他們的日常與表演雙向交融,從生活汲取人生經驗,表演時傳遞出咀嚼後的「角色真實」。戲裡戲外,真實界線模糊。

流動舞台上,戲與信仰共構地方日常

外台戲班在臺灣社會文化中擔任著特殊職能,形同信仰儀式的中介者兼文化參與者。他們隨神誕遶境、醮祭活動移動演戲,四海為家,流動的職業生活構築出戲與信仰交錯的生活空間。劇中取典型民俗活動「喜樹龜醮」作背景,是出色的點睛之筆,忠實呈現戲班在儀式性場域的文化位置──戲演給人看,但更關鍵的是「演給神明看」。

在這樣的儀式空間裡,戲班演員藉著演出酬神戲,同時肩負著說書者、祈願者與信仰參與者多重身分。戲班讓神明風光,也使信眾愉悅。這種中介身分,使演員長期游移在戲裡戲外的虛實邊界。劇中雲仙和丁楚玉的戀情,就被放在介於聖與俗、實與虛間的曖昧地帶:正如演員所處位置,既是角色,也是個人。

例如,雲仙初見丁楚玉,就立刻認定他是自己人生中的「石平貴」。兩人學戲時,被講戲先生刁難,分飾貂蟬和董卓,卻遲遲無法對戲;雲仙不顧飾演呂布的武生,硬是藉排戲機會,逕自投向丁楚玉懷抱;全盤推翻貂蟬掙扎,棄呂布,改愛太師。這些設計都點出演員難以區分虛實界線的微妙心理狀態。

劇中細膩勾勒外台戲班的特殊意義,帶出外台戲班撐起了地方信仰、倫理敘事與集體情感的隱形空間。節慶中流動的舞台,延續著社會情感,如同承載地方認同的情感容器。

旦角:名為角色的性別迴圈

旦角在傳統戲曲中承載著理想化女性的想像,其表演語彙要求身體姿態內收、動作圓轉、步伐含蓄,加上柔和婉轉的唱腔表現情感,形成一套橫亙技藝與性別的潛在規訓。

然而雲仙是規範外的異類。她動作外放,嗓門大,唱歌常走音。無法展現旦角應有的婉約美感。這顯示旦角美感其實是文化規範的產物。身形和音色成為行當劃分的標準,與角色情感表現無關。表演語言成了篩選工具,反映出深層的性別規訓和表演倫理。

在以觀眾導向的外台戲班體制中,觀眾偏愛使生角備受青睞,旦角往往成為其配角。雲仙雖是班主千金,卻因技藝拙劣,少有主演機會,而最強烈的否定甚至來自母親梅姑。當演員價值被簡化為「能否演好旦角」,夢想與能力的落差便成為親情鴻溝,也使母女關係陷入僵局。

李怡純飾演梅蘭班班主梅姑,表演恰到好處,有效掌握老旦、正旦與小生三種行當的差異,角色切分清晰。劇中多處需要以班主身分臨場「入戲」,她能從老旦迅速轉進戲中的生或旦,語氣及身姿刻畫鮮明,連帶表現出戲班班主的老練。

特別是她在下半場詮釋失女而獨自挑班的戲班班主/母親,將梅姑的後悔矛盾情感和壓抑心境,置於出入戲的虛實角色轉換之中,自然流動在班主/演員和失女母親雙重身分,精準帶動戲段氛圍,也讓整齣戲的情感層次更豐富。

雲仙的處境揭露深層結構矛盾:在戲班,旦角的從屬地位與女性順服角色重疊,使女性幾乎沒有行動空間。在梅姑眼裡,「嫁人」——尤其嫁給富少為妾,遠比「上台」更符合社會對女性的期待。那可能是女兒獲得幸福的最佳路徑。而雲仙藉愛叛逃,自啟愛情腳本,也是對性別規訓的無聲挑戰。

《比目戲情》透過非典型旦行雲仙的角色設計,嘗試從戲班文化與愛情敘事切入,反思行當秩序、職業倫理與性別主體等課題。劇中的戲中戲結構,展現表演和人生的互文,埋下題組:當表演與現實逐漸重合,戲與現實的邊界何在?而愛情,究竟是自我投射,還是真實沉溺?這些問題被藏進奇幻色彩與民俗背後,轉為幽微辯證。

作為繡花園戲劇團的嶄新自我詮釋,《比目戲情》在熟悉的戲班架構下,納入愛情及喜劇類型突圍。作品可見劇團跳脫古冊戲框架,希望開創不同作品風格的企圖。雲仙的蛻變,不僅為角色創造幸福結局,也向歌仔戲美學提問:當忠孝節義無從回應當代情感需求,歌仔戲能否開拓新的敘事出路?

《比目戲情》

演出|繡花園戲劇團
時間|2025/09/28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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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再大、服飾再精緻,也掩蓋不了敘事貧瘠:母親揮馬鞭的衝突、雲仙投江的悲痛、《比目魚》的奇幻,都被草率帶過,情感張力未能積累,只剩碎片和噪音環繞其間,最終消散於無法收束的雜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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