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之為安那其《安娜與齊的故事》
12月
06
2017
安娜與齊的故事(國家兩廳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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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成(倫敦大學皇家哈洛威學院戲劇研究所)

以表面劇情而言,《安娜與齊的故事》相當簡單:安娜與齊這對夫妻在家宴請朋友,但是安娜卻因為恐懼症發作而無法踏出房門,齊只能獨自去餐廳招呼朋友。朋友們雖然對安娜的狀態投以關心,但是更多時間卻是在等待龍蝦上場,順便就生活所感各抒己見。談話之間,多少仍是透過角色之口,反映出紀蔚然對當代社會、政治與語言的觀察。到了最後,安娜依然沒有出房門參加聚餐,齊遂用了番茄醬假裝流血讓安娜出了房門——即使,在最後安娜聽見門鈴聲,卻遍尋不找齊,使得觀眾所見的「真實」又被蒙上了一層迷霧。

這齣戲看似缺乏衝突,安娜與齊之間並沒有根本性的矛盾:安娜無法出房門,以及齊的失業,以及安娜與齊的婚姻狀態,對彼此而言都不是非解決不可的問題。至於房門外的朋友們更不用說,除了語言機鋒之外,構成傳統戲劇動力的「人際衝突」完全不復見。當看似主要「事件」的餐宴結束時,觀眾甚至是透過齊與安娜的對話才知道,而無論是安娜還是那些朋友,似乎也對於見不上面並不放在心上。換言之,就表面來說,這齣戲的人物以及事件某種程度被「去戲劇化」。不過,正是透過與一般戲劇意義對比之下的去戲劇化,反而更能反映出一個事實:建立在人際衝突的戲劇模式,已無法「再現」人際原子化的當代社會,乃至於真正的衝突往往不是必須訴諸「內在病徵」(正如安娜那原因不明的恐懼症),就是無法以人際框架概括的「社會結構」(正如齊的失業,以及安娜恐懼的失業),或者是兩者總和(那一段朋友們的殭屍舞所暗示的外在碾壓下的內在真實)。

如果從劇名「安娜與齊」的故事來思考,可以發現「安娜與齊」當中看似只是一個連接詞的「與」,成為一個重要的結點:安娜如何「與」齊,這個「人與人」的「與」變成劇本解構繼而重構的出發點。而將「與」懸置,這個重構的出發點,就成為「安那其」的力量。換言之,紀蔚然的劇本維持著表面的「人際關係」戲劇,但是卻同時去除這種戲劇的戲劇性,亦即此劇本的邏輯與張力,是透過「解體的去戲劇」(「安那其」)與「表面的戲劇秩序」(「與」)兩個力量構成,而整個劇本的織理也須如此理解成兩條邏輯的穿梭交織。這種去戲劇化並非如表面所言,只是為了呈現「平淡的婚姻生活」。其實細究劇本,各種細節一點都不平淡,從主觀的閃出現實(例如安娜要齊用紙鎮敲她),回憶中消防員的侵入,以及客人們跳起殭屍舞,乃至於其中一位朋友訴說吞食自我的欲望,種種主觀的奇思幻想,令人聯想到英國當代劇作家邱琪兒(Caryl Churchill)的劇本《心之所欲》(Heart’s Desire)。在邱琪兒的劇本當中,看似一對父母等待女兒回家的通俗劇,在劇情的開展過程中,只要「出軌」就必須要重來一遍。透過這些「出軌」的片段,邱琪兒暴露了那些看似無法被線性戲劇線條所涵蓋的欲望、恐懼、禁忌等等,同時也揭露了所謂構成戲劇的過程,其實也是一個沿著規則前進,同時排除不合規則之異物的過程。這個異物包含了現實當中難以或無法再現之物。固然,邱琪兒與紀蔚然的劇作結構大不相同,但其共通邏輯就是要保存這些相對具有異質性的部分。

導演符宏征的開場安排,讓安娜與三名樂手共處一室的設計,彷彿這三名樂手只存在安娜的想像當中,這裡呈現的抗頡感預告了全戲在客觀與主觀切換的基調。而旋轉舞台的使用,在流動與中止之間,也呼應了戲劇的構成,形成一種開放的力場。導演與演員精準地處理了主客觀切換,讓戲劇與去戲劇交錯的織理明顯可感。除了安娜與齊互動過程中種種主觀歧出,在外頭聚餐的眾人最後也如行屍走肉般起舞,彷彿殭屍們享用著最後的晚餐,搭配宗教性的音樂,構成一幅瀆神的意象。眾人抬起齊,彷彿抬起一殉道犧牲者。這裡或許隱含了雙重的諷刺:當代的受難想像,來源不再是傳統宗教,而是另一種名為經濟的新興宗教──齊固然失業,但還能夠吃龍蝦排出最後晚餐架勢的他,當然不會是真正的受難者。

至於安娜,有趣的是,當她踏出房門之前,她的回憶也跟死亡有關。她想起意外在馬祖受邀參加的一場葬禮;「如何安死」與「如何好活」實為一體兩面:當她看見一位老婦人的葬禮卻能吸引那麼多鄰里鄉親的參加,安娜感受到的吸引力是什麼?雖然劇中沒有告訴我們那位老婦人的生前行蹟,但是,不難想像,卻也難以想像的是,在當代社會,一位默默無名的婦人,到底做了什麼事情足以讓他人無比懷念?牽動安娜思緒的並非葬禮本身,而是人如何活著的問題。在原子化社會走到盡頭,那觸動她的無非是如何與他者相處與善行如何可能的問題。

也因此,全劇最大的懸念,解套的關鍵落在一個倫理性的姿態:安娜為了齊的(假)受傷而踏出房門。雖然齊說那血只是番茄醬——或許在編劇看來,這樣的姿態還是太過露骨,因而必須透過更後設的玩笑來帶過,但劇場向來就是以誑語說出真話,以假裝指向實在的地方。重點不是那是血或是番茄醬,而是安娜在當下所採取的行動。她念茲在茲,希望有一刻能夠不要再陷入無止盡的後設思考,能夠身心合一行動的願望,終於在此刻短暫實現。安娜與齊,安那其——或許透過在反戲劇的力量的終點,迸生的是新的戲劇性:人與人的倫理,一種在人際衝突模式的政治之外的可能,也就是此之為安那其的原因。而這種安那其的思考,同時要求一種安那其的戲劇形式:一個開放而非封閉的結尾,一種持續指向外部的手勢。

《安娜與齊的故事》

演出|創作社
時間|2017/11/12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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