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演員而存在《黃飛虎反關》
2月
06
2024
黃飛虎反關(陳清波攝影、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072次瀏覽

文 蔡佩伶(專案評論人)

試著把觀看的視線放寬,就會發現——在室內劇場之外,歌仔戲仍以酬神喜慶的祝儀形態散佈在各廟埕民家。這類演出就是外台民戲,沒有劇本當天才依講戲仙安排現場決定劇碼。陳美雲歌劇團便是大台北地區名氣響亮的老字號歌仔戲劇團之一。

《黃飛虎反關》故事來自《封神演義》一書,經過多劇種搬演,推測歌仔戲版本或許取自其他劇種。此版本描述黃飛虎家族數代在商朝任鎮國重臣,亦與紂王聯姻,黃飛虎之姊(李翠蘭飾)即為皇后。但紂王專寵妲己(陳素華飾),沉迷酒色。一日,朝臣(簡麗蘭飾)提議應節氣慶元宵當赴鹿台射獵宴飲,妲己贊同朝臣稟報,進一步建議紂王本著敬意,應親至東宮邀皇后在鹿台同樂。皇后婉拒紂王邀約的同一時間,未取令即入宮的黃飛虎之妻(翁麗玲飾)藏匿不慎暴露行蹤,紂王見黃妻美色,以宮令一事威逼黃妻代后參與鹿台酒宴,否則降罪全家。黃妻無奈接受,宴中紂王仍居心不軌,黃妻不從玉殞。事後皇后向紂王探詢妯娌行蹤,反遭老羞成怒的紂王擊斃。太子(吳鳳華飾)見皇后橫死,將消息傳往舅舅黃飛虎耳中,他進退維谷。

劇碼情節簡單,但表演全程演員能量豐沛,觀眾可直接感染演員劇場之魅力以及古冊戲獨特審美。馮鈺瑛飾演紂王,作為悲劇成立的關鍵角色之一,她詮釋荒淫帝王角兼用採花及文武生身段做表。出台先唱【北管緊中慢】定場,唱著「吹簫拍曲,飲酒作樂,一心我咿,呈向愛妃。」吟唱間持扇表現風流帝王神采,以身段應和羽扇舞嬌媚登台的愛妃妲己,歡宴調情對手戲在皇帝愛妃兩人有來有往的近身嬉鬧展開,貼身摟抱顯得特別寫實;而非戲曲表演的傳情套路——眉目傳情搭配舞蹈化身段那種寫意調性。到了尾場,黃飛虎率軍進逼朝歌,紂王軟硬兼施仍招降失利,被迫親征;兩人持大刀對打,馮鈺瑛耍起大刀動作俐落,絲毫不遜正值青壯的對手演員。

飾演黃飛虎的何佩芸,身著黑地靠領白地文武袖蟒服亮相,藉著服裝類型及色彩傳達忠烈/貴族/武將多重屬性。身段亦細膩——正衣冠、耍甩髮、勾腿、旁腿、耍大刀皆穩勁。演技最動人之處在承受衝擊的隱忍到爆發這段。黃飛虎聽聞妻姊意外死訊,頓時大驚失色,緊接著悲憤耍甩髮、唱【福祿陰調】抒懷;情緒轉換極快。但他考量宗族世代忠君聲名,未立即出戰;而是受到妻舅聯合親兒用計盜令旗鼓譟後,才做出此劇的關鍵性決定:赴朝歌興師問罪。當心意已決,便是行動之時,所以在台上卸下蟒服,改裝箭衣;並片腿過場。如此安排,使決意上朝歌的戲劇張力更強烈。這樣的情節設定,也表現出歌仔戲即便移植其他劇種戲目,終究會進行再創造,薰染「歌仔味」——高潮迭起、直率奔放為依歸的拼貼美感。

《黃飛虎反關》意圖表現的主旨不外乎個體面對悲劇命運下的人性兩難。歌仔戲民戲版本相對其他劇種,幾乎沒有多少關於王朝氣象的壯盛排場,反而有意深描反派種種粉飾太平的無理行徑,映襯主角黃飛虎決斷的合理性。社會面,他面對皇恩,家族數代皆受恩蔭是事實,此外還有人臣的倫理規範。情感面,他面對親情,親姊和妻子在朝歌不白而亡,作為家族代表,為至親申冤,似乎也是手足及人夫的責任所在。或許可以說,黃飛虎在重重束縛下,墜入復仇深淵。唱唸作表濃縮了他天人交戰的心理過程。觀眾之所以愛看這類看頭知尾情節套路的劇碼,不完全憑藉詩興或韻味的品味機制,也許無法排除戲曲審美仍在其中運作著,卻已非觀看的絕對視角。在這裡,傳統戲的時代局限性交付演員回血填肉。令觀眾沉溺的是台上見的隨機組合如何碰撞出字音純正的氣口、身段勁頭和對手火花,沒有劇本的即興演出綻放流光溢彩更顯魔幻。

《黃飛虎反關》

演出|陳美雲歌劇團
時間|2023/12/27 15:00
地點|台北崇德宮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對筆者而言,《乾》的結尾並未試圖以「守」或「變」來替傳統下定論,而是讓這兩種狀態同時存在於舞臺之上。它讓觀眾看見掌中戲如何被交付,也讓人感受到,有些重量只能在當下被觀看、被經驗,而無法被簡化為制度或方法。
2月
06
2026
《戲裡戲外》並非僅以文本告訴觀眾情感,透過聲音、節奏與音樂配置,也讓觀眾在聽覺上經歷一場由過去走向現在的過程。樂隊除了營造氛圍,也預告將帶觀眾在「戲劇」與「現實」之間穿梭。
1月
28
2026
《轉生到異世界成為嘉慶君——發現我的祖先是詐騙集團!?》並非試圖給出歷史答案,而是示範一種與歷史對話的方式。它讓歌仔戲成為活的語言,讓歷史不再高高在上,而是與當代經驗交錯重疊。
1月
19
2026
這齣戲為雙生戲,龍王和皇帝兩個角色撐起了整個劇情架構,而皇帝的迷糊和龍王的英勇善戰也讓兩個性格有了反差,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武戲段落,龍王對戰國師,以及觀音為收龍王為其腳力、取其三片龍鱗,此段也考驗演員痛苦難耐的身段表現。
1月
15
2026
《封十二太保》所呈現的準確,或許可以視為務實形塑的表演美學。它讓我們重新意識到:在充滿未知的外台民戲現場,「把戲流暢演完」是一項高度專業、仰賴長期累積的能力。正是這樣的應變能力,支撐著民戲持續存在。
1月
15
2026
相較於其他春秋戰國題材的劇碼,往往在忠奸立場明朗後迅速走向終局,《田單救主》選擇將篇幅定置於「危機尚未發生」的前狀態。搜田單府之前的往復鋪陳,透過事件推進,堆疊權相迫近的腳步,使不安持續醞釀、擴散。
1月
06
2026
從人轉向植物,安排在最後一段顯得有點僵硬,彷彿走到故事的最終還是以外來者之眼來詮釋台灣自然之美,而不是說書人、團長或是Asaai作為「我們」的主體視角帶出主客體切換的反思。
1月
05
2026
這場終局跨越了單純的政治角力與階級復位,轉而進入一個更深層的哲學維度。它將「寬容」從文本上的臺詞,轉化為一種可被感知的身體實踐,讓追求自由的渴望,從權力的博弈中解脫,昇華成一場對生命本質的追憶與洗禮。
12月
31
2025
當波布羅懇求觀眾予他掌聲、賜他一縷微風、鼓滿船舶的風帆,波布羅與吳興國的形象互相疊合,這段獨白所懇求的不過是一次謝幕,是波布羅之於《暴風雨》的謝幕,也是(吳興國版)《暴風雨》之於整個當代傳奇劇場的謝幕。
12月
31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