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速狂飆的荒謬敘事《釵頭鳳之「拆」頭風雲?!》
8月
16
2024
釵頭鳳之「拆」頭風雲?!(正明龍歌劇團提供/攝影鄭宇劭)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465次瀏覽

文 黃廣宇(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棲身於嘉義,以「錄音班」、「廣播歌仔戲」為主的正明龍歌劇團,在第二代接班後不斷以新思維、新嘗試挑戰歌仔戲。而《釵頭鳳之「拆」頭風雲?!》從「婆媳關係」、「生子傳承」主題著眼,摒棄以陸游《釵頭鳳》一闕詞所鋪排的男女情愛,轉向帶有荒謬劇場意味的歌仔戲。

拆除演員詮釋框架 跨越行當挑戰邊界

本齣戲演員多是「打破鑼」跨團演出,演員組合新奇,聲腔搭配各有風采,涵融各團演員基底,凸顯劇團獨特的表演能量,這是挑戰也是企圖心。以新生代演員張閔鈞飾演的陸游與李怡純飾演的唐琬為例,從新婚之夜來看,別於典型洞房花燭之浪漫,本齣戲轉向滑稽、稚氣的插釵及小時事件的回憶,無論是追逐、打鬧、出遊、跳樹,青年演員扮飾青梅竹馬,帶入感強烈;而在下半場,婆媳衝突的高潮情節,張閔鈞收起溫文儒雅、稚氣的一面,展現懦弱的媽寶形象;李怡純不再像潑婦外放,忍耐到無可再忍;兩位演員將角色做出層次,在內在自我及外在衝突中,拉扯出非典型的「生旦」詮釋。

而本齣戲另一主角陸母,則由詹佳穎「反串」演出。其出場時,老嫗形象並不強,仍帶小生身段,但隨著劇情推進,無論是與兒子、媳婦對戲時的不怒而威、或是八點檔式的誇張哭喊,以及面對傳宗接代的固執己見,都可見演員極力挖掘更深入的角色內在動機,挑戰表演邊界,務求形神合一。尤其當要兒子在母親及妻子間選擇時,從「話說到這」至「我是母親會害你不成」,僅一句轉換,在眉宇眼神間就將母親狠心,變化成情緒勒索,收放自如,盡展演技。

此外,在新人演員楊舜傑飾演的遠古人出場時,配樂雖搭配歌仔戲【陰調】,他卻是跳著霹靂舞,並且一一地讓台上其他演員跟著做動作。旁白唱詞唱到「釵頭風雲曲折離奇,人生舞台拚演技」以及「無奇不有,曲折離奇人生劇場」;即便劇中被附身的角色「無名」將這現象稱為「靈動」,但仍過於「破框」,挑戰傳統歌仔戲觀眾思維。然而看似極具荒謬的情節,卻挖掘出戲曲演員身體的延展性,形式更為奔放的演出,也將演員中心極大化。


釵頭鳳之「拆」頭風雲?!(正明龍歌劇團提供/攝影鄭宇劭)

快節奏使事件斷裂 看似荒謬實則叩問

二十世紀的存在主義影響到「荒謬劇場」的發展,為了揭露人存在的荒誕不稽,劇作家常以反戲劇傳統,運用象徵隱喻的方式表達主題,甚至有時以喜劇包裝沉重的人生悲劇,而《釵頭鳳之「拆」頭風雲?!》有這樣的意味。

「選擇母親還是妻子?」是身為丈夫須面對的兩面議題,而編導嘗試運用事件拼湊、戲中戲手法及祖先辯論處理。

從新婚之夜時,導演採取演員不下台轉場,於是台上除了主角換衣,還有神秘的白髮祖先換景。如此調度易使觀眾視域斷裂,再加上幼年與新婚時空的跳躍速度太快,使得觀眾只能看見許多事件拼湊,劇情似乎要導向陸游渡河及跳樹意外都是唐琬造成,進而埋下婆媳關係不睦的伏筆。但在下半場的失火、染疫及金殿被逐,亦是單一事件快速掠過,仍圍繞在與上半場相同的論調,直指唐琬是個掃把星,這些同質性事件在劇情結構上稍顯冗贅。

再者,藉由白蛇、青蛇、法海三者戲中戲,隱喻老人固執、傳承血脈之主題,是整齣戲最貼切荒謬劇場的象徵隱喻。但在一連串追逐、打鬥中,使別出心裁的白蛇故事,在節奏過快的情況下,太過混亂,背後意涵使人霧裡看花,實屬可惜。

最後,本戲另大主題為「生子傳承」,先是由團長江俊賢飾演的白髮祖先說出「歷代傳承換來屍山骨海,知足當下換來家庭和諧」,展現新一代家庭觀;對比遠古人依然想維持傳宗接代,然而當代年輕一輩的思想呢?陸游害怕小孩,認為「命底若有終會到」,卻扛不住母親的壓力,產生「拆頭」之情節,自己親自拆掉唐琬的鳳釵,意味著「保護一輩子」的盟誓破滅。而這一「拆頭」並未如此結束,劇末陸母與唐琬相會,先是和解,最後則是無厘頭地由唐琬「拆」掉陸母的「頭」,讓故事收束在不確定的結局,卻在嘻笑當中,留下新世代家庭議題的叩問。

無過多的戲劇跌宕,不合邏輯的戲劇結構,挑戰傳統戲曲規範,正明龍歌劇團展開歌仔戲與荒謬劇場的對話。近年該劇團劇場作品關注許多當代議題,不斷實驗不同演出形式;而歌仔戲歷經無數載體,早已「不拘格套」。回歸歌仔戲自由奔放內蘊的選擇,如何不變成鬧劇,不讓實驗被觀眾質疑;甚至在每次演出演員不定的情況下,如何使「劇本-演出製作-演員」三者達到相輔相成,避免外台演出模式搬進劇場,是《釵頭鳳之「拆」頭風雲?!》後一大挑戰亦是出路。

《釵頭鳳之「拆」頭風雲?!》

演出|正明龍歌劇團
時間|2024/08/11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其實這齣戲最讓人留連及不捨的,是前段描繪陸、唐新婚的甜蜜點滴,孩提時的無邪回憶等情境,以及中、後段夫妻被迫離異,沈園再遇舊愛的酸楚。
9月
02
2024
「釵」與「拆」兩個字在最後一幕中整齊端正的排列在舞台上,其實正是問題呈現的一體兩面,我們看事情、聽故事,總要關照正反兩面,才能勉強得其全貌。
8月
22
2024
劇中對秦檜本身的描寫有些隱惡揚善,這場權謀之下的惡名引至趙構有除岳飛之意,秦檜係為趙構擔罪名,以及聽妻之言而狠下心除去政敵,但劇中簡化的描寫使得歷史的複雜性減損,便不易理解戲劇的安排其來有自,觀眾體會到的可能是為秦檜洗白的意圖,若能強化秦檜在這兩條脈絡底下的掙扎與衝突,必定是齣發人深思的歷史大戲。
6月
26
2026
換句話說,《天堂客棧》的媒介配置是詮釋性的,承載明確的教育意義,而《豆花公劇場版》的媒介配置是為了生成不同世界,透過形式調度去擴張失敗的存在形式。前者生產的是答案,後者生產的是世界。
6月
26
2026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這樣的演出陣容可能復刻七十二年前的情慾因果舞台嗎,問題不在技術,而是心理層面。無論時代更迭,人心情慾永遠需要出口。對2026年的戲曲演員來說,傳統藝術如何嫁接當代社會、習藝者如何順利投身就業市場,恐怕是更真實的焦慮。因此應該提問的是:這個舞台是否為此焦慮提供出口、或新增想像空間?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
《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各宣稱有其所本,但在《戲曲拼盤》中的呈現僅有三個折子或部分劇情,且大多與戲曲源頭關係甚遠。尤其梨園戲尚有泉州故人脈絡依稀可以尋訪,歌仔戲作為「本地發明的傳統」,試圖回溯久遠前的故事,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憑空創造。究竟何者才是傳統,就成了觀眾不斷思考的問題。
6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