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為金錢故,萬事皆可拋?《青蛇》
8月
12
2013
青蛇(台北藝術推廣協會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833次瀏覽
劉育寧(臺北藝術大學戲劇所碩士)

中國第五代導演張藝謀、陳凱歌等人,皆從描繪中國民間故事、習俗起家,而漸漸走向自我消費的東方主義路線;此外,也都在成名後資金到位的助長之下,以近似暴發戶財大氣粗的用錢方式堆疊出大場面與大歷史。然而有得必有失,在諸多選擇與妥協之下,現在的張藝謀與陳凱歌早已與藝術無緣,只能滿足於賺飽的口袋與票房的算計。而身為觀眾──尤其是看著《紅高粱》、《霸王別姬》、《活著》長大的我來說──除了不如歸去之外,似乎也別無他法。

而我曾相信劇場會是一方淨土。不過中國國家話劇院知名導演田沁鑫,卻一棒打醒了我這不過是個幻象──劇場既可以財大氣粗,又可以譁眾取寵。

田沁鑫導演的前作《紅玫瑰與白玫瑰》也曾來台,接續張愛玲在《紅玫瑰與白玫瑰》中一段耳熟能詳的文字:「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痣。」田沁鑫選擇李碧華的《青蛇》作為改編,其實是有相當的連續性,李碧華將許仙、白蛇、青蛇和法海的故事也化進了張愛玲的敘事中,在小說中是這樣說的:「每個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兩個女人:白蛇與青蛇。同期的,相間的,點綴他荒蕪的命運。──只是,當他得到白蛇,她漸漸成了朱門旁慘白的餘灰;那青蛇,卻是樹頂青翠欲滴爽脆括辣的嫩葉子。」李碧華向張愛玲致敬的文字深刻動人,然而只一轉眼,田沁鑫玷汙李碧華的痕跡卻深刻的駭人。

先來說說敘事觀點,李碧華的《青蛇》之所以名為「青蛇」而非「白蛇傳」,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作者使用小青做為整部小說的發話者。小青作為白蛇傳故事(甚至李碧華企圖推到整個中國歷史)的見證者,她同時看見了自己的七情六慾、看見了愛情的自私與勇氣,也看見了改朝換代的可笑與輪迴。而田沁鑫的《青蛇》雖名為青蛇,然而故事的重點放在法海,尤其是法海對自己歷史定位的不認同。這當然是一個處理《白蛇傳》傳奇的方法,但當整部《青蛇》篇幅多半著墨於法海叨叨絮絮地抱怨自己因為鎮壓了白蛇而被汙名化的不滿時,何不直接名為《法海》?更糟糕的是,當編導將重心放於「法海」之上的同時,青蛇與白蛇的糾葛自然轉而成為輔助法海角色塑造的工具,最明顯的當然是噱頭式的情慾表演,舞台上放進大量男女性愛畫面與聲音效果,而至此情/慾之間的辯證不再存在,田沁鑫的《青蛇》情不知所起,而慾無所不在,徒剩奇觀式的性慾展演。

事實上,舞台劇試圖呈現小說的文字,本來就有實踐上的困難,尤其李碧華小說中的文字旖旎窈窕、柔情似水,更難以以舞台肢體呈現。然而導演卻止步於最貧乏的想像,尤其是在人與蛇的表演轉化之間,僅讓演員透過模仿蛇的聲音「嘶」與趴在地上蠕動的軟弱肢體呈現,偌大的國家戲劇院舞台徒見兩條人擬作蛇狀於地上扭動,而輔以大量的乾冰和投影,實在是尷尬的可議。此外,導演在說故事之餘更硬要加入許多取悅式的突兀性台詞,例如角色硬要跳出戲外和觀眾聊天,或是先讓青蛇打電話給某位男子,再跳出來恍然大悟一般地說道「宋朝沒有手機、宋朝沒有110」等等,這種為搞笑而搞笑的安排只展現了導演的不安,類似的手法在劇中一而再再而三的使用,其實展現的更是導演對於觀眾的不信任。

《白蛇傳》故事脫胎於中國傳統民間故事,歷來除了戲曲上長演不輟,電影和小說的改編再創作版本也屢見不鮮,而此次的戲劇演出搭了《青蛇》原著小說李碧華與徐克《青蛇》電影版的便車,卻未能見到其在白蛇故事上有更多的想像與人物的深度刻畫,反而成為歷來白蛇故事中結合最多爛笑話的版本。其實白蛇故事本原於民間,既通俗又充滿生命力,本來觀眾就不會有什麼閱讀上的障礙,導演硬要加上的爛笑話只讓此通俗成為俗濫,生命力成為死氣沉沉的冷笑話。手握大筆演員好牌的田沁鑫導演此番出手僅有此種成果,實在令人感到萬分可惜。

《青蛇》

演出|中國國家話劇院
時間|2013/08/11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它告訴我們:生命的豐盛,往往不取決於塑膠袋裡裝了多少實體的東西,而取決於我們是否還保有那一顆「絕假純真」的童心,能在最平凡的日常街道上,看見一整個宇宙。
8月
12
2026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留下的提問是:跌倒許多次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再次站起來?《小丑八怪-蘭後呢?》則提醒觀眾:英雄真正的價值,未必在於擊敗多少對手,而是在看見自己的不足、理解他人的不同之後,仍願意選擇一起前行。
8月
03
2026
全劇在最後的晚餐、猶大之吻,以及十字架上痛苦的呼喊、耶穌最終赴死作為尾聲,捨棄傳統宗教劇中必備的「復活」敘事,改以寫實的姿態,聚焦於肉身生命的消逝,這正是劇作最為犀利的時刻
8月
03
2026
相較於許多親子戲劇習慣把教育內容化為角色的說教,《月亮找朋友》選擇相信戲劇本身的力量。它不是告訴孩子友誼是什麼,而是讓孩子透過參與故事去感受友誼如何形成。
7月
31
2026
背景的白幕,也是光影偶投射演出的所在,人、甲蟲、植物,依著光影、音樂、聲響、行動,觀眾一步一步跟隨看見的是不僅僅是一幅雨林生態景觀,更是一個劇場藝術想像創造的對話空間,意欲引領我們進入與創作對話。
7月
31
2026
這種對英雄形象的重新詮釋,正反映當代社會對英雄神話的再思考:英雄不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而是一個可以失敗、可以脆弱,也需要他人陪伴的人。當英雄卸下盔甲,真正開始的,不再是另一場戰爭,而是如何面對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己。
7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