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為金錢故,萬事皆可拋?《青蛇》
8月
12
2013
青蛇(台北藝術推廣協會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919次瀏覽
劉育寧(臺北藝術大學戲劇所碩士)

中國第五代導演張藝謀、陳凱歌等人,皆從描繪中國民間故事、習俗起家,而漸漸走向自我消費的東方主義路線;此外,也都在成名後資金到位的助長之下,以近似暴發戶財大氣粗的用錢方式堆疊出大場面與大歷史。然而有得必有失,在諸多選擇與妥協之下,現在的張藝謀與陳凱歌早已與藝術無緣,只能滿足於賺飽的口袋與票房的算計。而身為觀眾──尤其是看著《紅高粱》、《霸王別姬》、《活著》長大的我來說──除了不如歸去之外,似乎也別無他法。

而我曾相信劇場會是一方淨土。不過中國國家話劇院知名導演田沁鑫,卻一棒打醒了我這不過是個幻象──劇場既可以財大氣粗,又可以譁眾取寵。

田沁鑫導演的前作《紅玫瑰與白玫瑰》也曾來台,接續張愛玲在《紅玫瑰與白玫瑰》中一段耳熟能詳的文字:「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痣。」田沁鑫選擇李碧華的《青蛇》作為改編,其實是有相當的連續性,李碧華將許仙、白蛇、青蛇和法海的故事也化進了張愛玲的敘事中,在小說中是這樣說的:「每個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兩個女人:白蛇與青蛇。同期的,相間的,點綴他荒蕪的命運。──只是,當他得到白蛇,她漸漸成了朱門旁慘白的餘灰;那青蛇,卻是樹頂青翠欲滴爽脆括辣的嫩葉子。」李碧華向張愛玲致敬的文字深刻動人,然而只一轉眼,田沁鑫玷汙李碧華的痕跡卻深刻的駭人。

先來說說敘事觀點,李碧華的《青蛇》之所以名為「青蛇」而非「白蛇傳」,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作者使用小青做為整部小說的發話者。小青作為白蛇傳故事(甚至李碧華企圖推到整個中國歷史)的見證者,她同時看見了自己的七情六慾、看見了愛情的自私與勇氣,也看見了改朝換代的可笑與輪迴。而田沁鑫的《青蛇》雖名為青蛇,然而故事的重點放在法海,尤其是法海對自己歷史定位的不認同。這當然是一個處理《白蛇傳》傳奇的方法,但當整部《青蛇》篇幅多半著墨於法海叨叨絮絮地抱怨自己因為鎮壓了白蛇而被汙名化的不滿時,何不直接名為《法海》?更糟糕的是,當編導將重心放於「法海」之上的同時,青蛇與白蛇的糾葛自然轉而成為輔助法海角色塑造的工具,最明顯的當然是噱頭式的情慾表演,舞台上放進大量男女性愛畫面與聲音效果,而至此情/慾之間的辯證不再存在,田沁鑫的《青蛇》情不知所起,而慾無所不在,徒剩奇觀式的性慾展演。

事實上,舞台劇試圖呈現小說的文字,本來就有實踐上的困難,尤其李碧華小說中的文字旖旎窈窕、柔情似水,更難以以舞台肢體呈現。然而導演卻止步於最貧乏的想像,尤其是在人與蛇的表演轉化之間,僅讓演員透過模仿蛇的聲音「嘶」與趴在地上蠕動的軟弱肢體呈現,偌大的國家戲劇院舞台徒見兩條人擬作蛇狀於地上扭動,而輔以大量的乾冰和投影,實在是尷尬的可議。此外,導演在說故事之餘更硬要加入許多取悅式的突兀性台詞,例如角色硬要跳出戲外和觀眾聊天,或是先讓青蛇打電話給某位男子,再跳出來恍然大悟一般地說道「宋朝沒有手機、宋朝沒有110」等等,這種為搞笑而搞笑的安排只展現了導演的不安,類似的手法在劇中一而再再而三的使用,其實展現的更是導演對於觀眾的不信任。

《白蛇傳》故事脫胎於中國傳統民間故事,歷來除了戲曲上長演不輟,電影和小說的改編再創作版本也屢見不鮮,而此次的戲劇演出搭了《青蛇》原著小說李碧華與徐克《青蛇》電影版的便車,卻未能見到其在白蛇故事上有更多的想像與人物的深度刻畫,反而成為歷來白蛇故事中結合最多爛笑話的版本。其實白蛇故事本原於民間,既通俗又充滿生命力,本來觀眾就不會有什麼閱讀上的障礙,導演硬要加上的爛笑話只讓此通俗成為俗濫,生命力成為死氣沉沉的冷笑話。手握大筆演員好牌的田沁鑫導演此番出手僅有此種成果,實在令人感到萬分可惜。

《青蛇》

演出|中國國家話劇院
時間|2013/08/11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