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淡化與逸出《安德魯與多莉妮》
8月
19
2013
安德魯與多莉妮(臺北藝術節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90次瀏覽

演出:西班牙庫倫卡劇團

時間:2013/8/17 19: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文 葉根泉(特約評論人)

《致D情史》是法國哲學家安德列.高茲(Andre Gorz)寫給罹患絕症的妻子多莉妮(Dorine)(致D的D)的最後情書,記載兩人共度五十八年的情感歷程,信的結尾寫著:「我們都不願在對方去了以後,一個人繼續孤獨地活下去。我們經常對彼此說,萬一有來生,我們仍然願意共同度過。」之後打開煤氣兩人共赴黃泉。

這樣令人衝擊心碎如漢內克(Michael Haneke)電影《愛慕》(Amour)的結局,到庫倫卡(Kulunka)劇團《安德魯與多莉妮》的改編與重新發想,更動了結局,並弱化了原著的死亡意象。全劇改走溫馨的回憶路線,將絕症改為阿茲海默症,更突顯此劇的主題──遺忘與記憶。劇中常穿梭於過去與現在場景的並置與重現,隨著主角的主觀意識,直接在舞台上再現過去的記憶。這也是此劇團最厲害之處──三位演員頭載面具,不用對白,卻以肢體的姿態扮演不同的角色,更細緻去區分過去年輕的身體與當下年邁的身軀形成對比。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討論布雷希特(Brecht)劇場的特色時,強調其中一項重要的元素是「引用的姿態」(the quotable gesture),他指明這些姿態是在現實中可以找到的,更精確地講,它們只能在當下的現實當中被找到。「只有他能夠用一種有意義和有思考性的方法,將過去的事件和現在人們可能形成的姿態統合起來,才有可能成功。」或許對庫倫卡的導演和演員來說,他們選擇用面具遮掩住臉部的表達,剝奪語言的敘述性,並非是在哲學思考的層次打轉,而是讓觀眾聚焦在姿態的引用上,更精準地被觀眾看到不同的角色有不一樣的肢體動作,透過這些肢體動作細微的轉變,可以當下感知角色的互異;而動作所能彰顯和輻射出的能量,更接近馬戲小丑的身體技術,現場經由肢體的發動,能立即讓觀眾笑或哭。

這樣的姿態的引用雖能逗得觀眾同樂同悲,但回到安德魯與多莉妮真實的故事,安德魯所選擇的決絕並非僅是一種反抗的姿態,反而是一種接受、陪伴和主動的了結。藉由這樣的行動再去回顧信中兩人相知相惜的過程,對照外在變化多端的世界,兩人亦歷經許多改變,但終其一身不變的是:能得一伴侶「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信念從來沒有消退過。反觀庫倫卡劇團在戲的一開始,便鋪陳兩人已是老夫老妻,彼此生活上不免有些齟齬、相互吵架過招,對彼此的熱情已趨平淡。直到阿茲海默症將兩人的關係再度拉回到過去,丈夫想要找回兩人相遇的原初與熱情,從照片、卡片、回憶錄等物件,將記憶檔案化成為聯結過去與現在的扣環;甚至多莉妮的身體也可物化為大提琴,伴隨著心底音樂記憶的殘存,翩翩拉弓著自己身軀,發出無言的旋律。可惜的是這樣物化的轉變,卻難以啟迪存活下來的人們產生更深層的意義:因為死亡已從此劇淡出散逸而去(包括劇中多莉妮的死未被交待,只以一平躺的大提琴取代,在這裡更是具體的物化),但如果沒有死亡最後的重擊與毀滅,又怎麼能顯示出死亡絕非最後的了結,亦是一種循環輪替的開始(如劇中兒子的老婆最後也懷有身孕,意味著生命的延續與傳承),進而將旁觀者拉回到當下,體悟到真真切切的生活下來,學習如何與現實生活處於同一平面,珍惜所擁有的一切。

或許這是對此劇過度詮釋與要求,庫倫卡劇團也許只想以親近大眾的心態,帶給觀眾笑中有淚、淚中有笑的八十分鐘演出。演出當天在票口看見一個狀況:工作人員遇到家長帶著小孩來觀賞的觀眾,擔心有人會誤以為此為偶戲的兒童劇團,提醒家長注意。票券上亦特別註明十二歲以下的觀眾不宜。雖然此劇內容涉及性與死亡的議題,卻都經由轉化點到為止而不直接,台灣許多兒童戲劇太把小孩幼稚化,弱化小孩子的智商,庫倫卡這樣的戲劇,反倒可以讓小孩接觸與理解人生的議題,請不要太小看小小觀眾的體悟能力。

《安德魯與多莉妮》

演出|
時間|
地點|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透過本劇作,除了讓我見識到肢體語言的表演張力外,更讓我從現在開始,珍視所擁有的一切,把握現在的每一秒,只為了創造獨一無二的回憶。(王思婷)
8月
28
2013
所有肢體的誇張與細微取代了我們習以為常的大量台詞以及透過演員臉部表情所表示的喜怒哀樂。同時,也因為沒有說話的聲音,更能專注於劇中所有的音樂、音效,甚至是停頓和沉默。(方姿懿)
8月
21
2013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