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性事史》的嘗試與失敗《和合夢》
4月
28
2023
和合夢(明日和合製作所提供/攝影李欣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10次瀏覽

文 林宗洧(臺灣大學社會學系)

《性事史》(History of Sexuality)是傅柯(Michel Foucault)的作品,他在第一卷〈權力的意志〉中反轉了佛洛伊德等人所提出的「性壓抑」假說,並且認為當我們考察性事(sexualities)應該要採用系譜學方法,看見斷裂、不連續的歷史及事件,是如何建構出現代的性事範疇與性別身份。另一方面,我們並不是僅僅將這些片段視為單獨事件,而是要看見連結這些片段的權力部署(dispotif),以及其所帶來的影響。

我認為,《和合夢》挪用了歌仔戲的敘事手法,改造了舊有文本《男王后》與《梨花夢》,建構起幾百年間在杜蘭仙與陳子高間的多世輪迴。在不同的時代裡,我們可以看見限制兩位主角跨越「性別」的障礙極為不同。明清時期的陳子高竟成為了《男王后》,而他也沒有被限制在女性的框架內,仍舊可以與公主一夜笙歌,在這時,杜蘭仙則是深陷家庭的桎梏中;1970年代末期美軍撤出台灣,當時小高可以和將軍有染,甚至在考慮做變性手術,而蘭姐則是已經有了家庭外的女性伴侶;1990年代,社會輿論風起,小蘭拉著觀眾一起在海邊旅館自盡。這一連串的事件並不是強調某種線性、進步的發展關點,而是非常傅柯式(Foucauldian)的在探索不同時空脈絡下的性事。

另外,《和合夢》嘗試將歌仔戲與現代戲劇的界線打破,以歌聲與情感連結貫穿整個故事,創造了歌仔戲與社會的新連結,然而,我卻也看見本劇把歌仔戲又置放回傳統與現代的相對時間觀中,似乎只有明清時期才能夠展現歌仔戲的身體與敘事,而現代故事中的身體與語言就不再符應於歌仔戲。接著,本劇試圖置換男女演員的性別氣質以強調「生錯身體」的悲劇,然而這樣的預設讓我們仍舊回到異性戀社會對於性別身份的二分論。我認為以上兩點,皆指向了將歌仔戲融入/再現「現代」社會的觀點所會遇到的最大限制,這是本劇仍可以再思考之處。

對於《性事史》的靠近是本劇成功之處,然而本劇仍舊在後半段卻未能成功跳脫異性戀線性時間觀(heterosexual temporality),甚至再度區分了Gayle Rubin所說的「壞的性」這樣的性階層觀念,實在是本劇的敗筆之處。以下我舉兩點作為例證:第一,本劇後半段在1990年之後,由小陳所引領大家脫掉面罩、走向遊行的剎那開始,我們似乎就一路看見台灣面對「同性戀」態度的漸進式改變,重點就是結婚/離婚典禮,」而沒有其他性事範疇需要關照——這很明顯是忘卻了「結婚」並沒有辦法帶來所有性族群的幸福,反而更是創造了新的優勢位置;第二,在離婚典禮上,杜雅玲對陳家宏說著,還好你沒有在我們「離婚」之前就先偷吃,這樣的宣稱讓另一群試圖實踐婚姻外情感關係的族群瞬間淪為「壞的性」,磺溪仙女與磺溪大仙最後所宣告的大圓滿結局,其實只是在慶祝同性戀變得跟「異性戀」一樣而已。可是,我們真的到了圓滿的結局了嗎?

《和合夢》

演出|明日和合製作所
時間|2023/04/07 19:0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前廳(集合)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一談到跨界合作,現代劇場與歌仔戲之間微妙的競合關係,還有歌仔戲的戲曲屬性都會自動浮上檯面。彷彿現代劇場跟歌仔戲各執兩極,或者跨界合作帶有抹去戲曲純度的潛台詞。似乎遺忘歌仔戲本具包容性、商業性及通俗性,擁有極開闊的題材空間。
5月
03
2023
性別意識的夢悠長,每個人都曾參與其中,只是我們是用真實的面容存在著呢?還是隱身起來而不存在呢?《和合夢》引導的時空流動,給予了兩種解讀空間,讓人能夠選擇面對這個大夢的方式。
4月
26
2023
《和合夢》的多面向嘗試,在形式上與議題上都帶來了諸多討論與思辨的空間,整體而言,編導概念新穎、創作執行完整,音樂在各場次的串接中發揮了很好的引導與流動功能,歌仔調、流行歌、北管樂,切換得流暢又清新,為整場戲氤氳出夢境的層次與氛圍,回顧了一段千百年的酷兒史,思忖著流淌在土地上的血淚,致敬著逝去的靈魂,但願我們都能珍惜這得來不易的自由。
4月
18
2023
關鍵詞製造的陷阱,給創作團隊也給觀眾,但我們跳進去、跳出來、又跳進去,深陷其中卻又不亦樂乎,不管是觀看、或是思考。
4月
11
2023
這齣戲為雙生戲,龍王和皇帝兩個角色撐起了整個劇情架構,而皇帝的迷糊和龍王的英勇善戰也讓兩個性格有了反差,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武戲段落,龍王對戰國師,以及觀音為收龍王為其腳力、取其三片龍鱗,此段也考驗演員痛苦難耐的身段表現。
1月
15
2026
《封十二太保》所呈現的準確,或許可以視為務實形塑的表演美學。它讓我們重新意識到:在充滿未知的外台民戲現場,「把戲流暢演完」是一項高度專業、仰賴長期累積的能力。正是這樣的應變能力,支撐著民戲持續存在。
1月
15
2026
相較於其他春秋戰國題材的劇碼,往往在忠奸立場明朗後迅速走向終局,《田單救主》選擇將篇幅定置於「危機尚未發生」的前狀態。搜田單府之前的往復鋪陳,透過事件推進,堆疊權相迫近的腳步,使不安持續醞釀、擴散。
1月
06
2026
從人轉向植物,安排在最後一段顯得有點僵硬,彷彿走到故事的最終還是以外來者之眼來詮釋台灣自然之美,而不是說書人、團長或是Asaai作為「我們」的主體視角帶出主客體切換的反思。
1月
05
2026
這場終局跨越了單純的政治角力與階級復位,轉而進入一個更深層的哲學維度。它將「寬容」從文本上的臺詞,轉化為一種可被感知的身體實踐,讓追求自由的渴望,從權力的博弈中解脫,昇華成一場對生命本質的追憶與洗禮。
12月
31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