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抵抗——明日和合製作所《和合夢》
5月
03
2023
和合夢(明日和合製作所提供/攝影李欣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713次瀏覽

文 蔡佩伶(社會人士)

《和合夢》散戲之後,我一直想起外台胡撇仔戲。胡撇仔戲融合奇情與綜藝色彩,通常展演情感濃烈、跌宕起伏的劇情,能直接打動觀眾。可能因為劇中反覆出現主題曲旋律以及水的意象,水、酒符號綿延全劇,構成魔幻寫實的胡撇仔氣味。

《和合夢》由明日和合製作所主創,是一場高舉「酷兒」之名,融合現代劇場和歌仔戲的沉浸式演出。觀眾先在前廳蒙上全黑面罩,尾隨性別不明的磺溪精行進。他臉上點綴流線形水鑽,頂著亞麻色辮髮裝飾的小生都馬頭,身穿黑白黃拼接西式窄身裙裝,造型聚成鮮明的中性形象。走到戲曲中心左側草皮,當他開口吟唱歌仔調,唱腔自然漂浮在男女之間—藉著水的隱喻,揭開《梨花夢》杜蘭仙及《男王后》陳子高搭建的酷兒傳說。接著順行走上天橋,站在小表演廳後方平台,觀眾從高台俯視著梨花仙子與杜蘭仙的粉紅夢境,夢醒,杜蘭仙懊惱夢中才能如願戀愛,錯認陳子高是梨花仙子,陳子高自述身世,兩人因此結緣。後續跳轉1960、1990年代臺灣酷兒代表事件,再重回近期,用一場離婚典禮戲謔回望數百年未竟的個人自由追尋。

梳理性別是當代戲曲的重要面相之一,處理性別的手法常是經典劇碼的男/女視角翻修、深掘人物心理、人物關係增刪,或改編古代同性戀名人故事。雖然目光轉向,重塑的性別光譜多落在兩端的異/同性戀,較少討論兩極之間的各種可能。《和合夢》因屬跨界製作,反而取得甜蜜點,能夠容納更寬廣的性別討論空間。擷取酷兒靈感,上溯明清劇作角色展開奇想,展示不同世代的臺灣性別光景。

沉浸式讓《和合夢》更有魅力。觀眾遊走在編導、音樂細膩編織的時代氛圍裡,一幕幕體驗由遠而近的觀演界線變化,隱喻著時代距離逐漸近身。另外,劇情散置大量觀眾參與點,也探討觀演關係的其他選項。像是第二幕離場前瞬間的快門聲與閃光燈,觀眾從觀看者轉為直面相機鏡頭的被拍攝者;第三幕在記者梳理殉情案過程,持有垃圾的觀眾成為投石者,客串平庸的邪惡。不久後脫下面罩,卻轉為呼喊口號的同志遊行參與者。這些參與點構成反思的起點,召喚觀眾駐足。

一談到跨界合作,現代劇場與歌仔戲之間微妙的競合關係,還有歌仔戲的戲曲屬性都會自動浮上檯面。彷彿現代劇場跟歌仔戲各執兩極,或者跨界合作帶有抹去戲曲純度的潛台詞。似乎遺忘歌仔戲本具包容性、商業性及通俗性,擁有極開闊的題材空間。另一方面,歌仔戲的戲曲屬性承載著特定的形式預期。像《和合夢》這樣文戲唱唸跟話劇參半,劇情內容、情節安排帶有歌仔戲氣味的作品,往往被貼上「非歌仔戲」標籤。換個角度看,《和合夢》的樣貌或許反映出創作者眼中的時代風景,也透露出與戲曲性別地景交談的意圖,兩者互為映照。因此,靜默的時空獲得凝視被釋放,不再無聲。

《和合夢》

演出|明日和合製作所
時間|2023/04/07 19:0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前廳(集合)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磺溪仙女與磺溪大仙最後所宣告的大圓滿結局,其實只是在慶祝同性戀變得跟「異性戀」一樣而已。可是,我們真的到了圓滿的結局了嗎?
4月
28
2023
性別意識的夢悠長,每個人都曾參與其中,只是我們是用真實的面容存在著呢?還是隱身起來而不存在呢?《和合夢》引導的時空流動,給予了兩種解讀空間,讓人能夠選擇面對這個大夢的方式。
4月
26
2023
《和合夢》的多面向嘗試,在形式上與議題上都帶來了諸多討論與思辨的空間,整體而言,編導概念新穎、創作執行完整,音樂在各場次的串接中發揮了很好的引導與流動功能,歌仔調、流行歌、北管樂,切換得流暢又清新,為整場戲氤氳出夢境的層次與氛圍,回顧了一段千百年的酷兒史,思忖著流淌在土地上的血淚,致敬著逝去的靈魂,但願我們都能珍惜這得來不易的自由。
4月
18
2023
關鍵詞製造的陷阱,給創作團隊也給觀眾,但我們跳進去、跳出來、又跳進去,深陷其中卻又不亦樂乎,不管是觀看、或是思考。
4月
11
2023
這場終局跨越了單純的政治角力與階級復位,轉而進入一個更深層的哲學維度。它將「寬容」從文本上的臺詞,轉化為一種可被感知的身體實踐,讓追求自由的渴望,從權力的博弈中解脫,昇華成一場對生命本質的追憶與洗禮。
12月
31
2025
當波布羅懇求觀眾予他掌聲、賜他一縷微風、鼓滿船舶的風帆,波布羅與吳興國的形象互相疊合,這段獨白所懇求的不過是一次謝幕,是波布羅之於《暴風雨》的謝幕,也是(吳興國版)《暴風雨》之於整個當代傳奇劇場的謝幕。
12月
31
2025
對大多數家庭觀眾而言,這無疑是一場娛樂性強、趣味十足且能讓孩子們開懷大笑的演出。然而,當熱鬧感逐漸消退,這部作品也不禁引人深思:當一齣親子戲劇主要依靠「熱鬧」來吸引觀眾時,劇場那些不可替代的結構還剩下多少?
12月
30
2025
她在劇末說出:「我嘛有我家己的名字」,這不只是她的人生宣言,更是確立語言和文化的主體性——她拒絕被語言框定,不再只是某人的誰,而是要用「自己的語言」說「自己的歷史」。
12月
23
2025
三線並行的設計,欲並置親情、仕途與個人欲望的張力,在角色表現影響作品焦點的情況下,王氏所在的張節夫妻線較為突出,使其他兩線相對黯淡。三線敘事失衡,亦暴露出古冊戲「演員中心」的結構特性。
12月
23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