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劇場的決心《永遠不要長大的地方》
5月
03
2023
永遠不要長大的地方(勾勾手合作社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131次瀏覽

文 汪俊彥(2023年度駐站評論人)   

我們都曾經跟「長大」這個動詞親近過,卻不太能分辨經歷長大的狀態,究竟什麼時候是未來式,然後現在進行式,又在什麼時候成為現在完成式,然後突然間回頭一看就成了過去式。我們好像知道我們正在長大,但實在無法說出到了哪一天、哪一個精確的時間點,我們就長大了?是第一次自己走路、開門回家的那天?學校頒發畢業證書的那天?是國家授予法定成年身份的那天?還是身體與聲音產生變化的那天?或是其實從來不知道的原因,是因為根本還沒長大,卻已經老了? 

《永遠不要長大的地方》是勾勾手藝術玩伴計劃的一號作品,也是勾勾手合作社兒童劇場推出的首部演出。編劇吳彥霆敏銳地抓到了每個人都曾經歷一段曖昧不明的時間與空間狀態,但卻往往唏哩呼嚕或理所當然地,就接受了它或者就遺忘了它:「長大」。沒有討論過、沒有整理過的長大,真的可以算是長大嗎?如果大部分的兒童劇往往是頭披著羊皮的狼——每每以童真的道具、扮相,在嬉鬧與節奏中吸引兒童觀眾的身體與目光,但也常常終究寓意著世界殘酷的硬道理、鐵規則,告訴你大人想說的話,編劇創作起心動念之時,想來是拒絕這樣的兒童劇模型,我認為也因此打開了劇場與兒童觀眾的新關係,讓導演孫唯真有了揮灑的空間。主角諾諾沒有非得在長大或不長大之中選擇,故事中的各種角色都是讓她對「長大」這件事提問的對象,卻沒有指引她的唯一道路。於是故事中的諾諾穿越、進出在一層又一層的時空中;有時候時間加速,諾諾看到可能的未來場景;有時候,時間又回返甚至永遠靜止,諾諾可以毫不在意地大肆過著我們小時候明年永遠都會再來的暑假。其實,仔細說來,每一個時空都是諾諾的精神狀態,而每一個狀態都在提供她重新思考決定與自己對話的機會;換句話說,其實「長大」就躲在自己下的決定之中。 

這一層又一層的時空,在編劇筆下都以猶豫與岔路的形式出現,而在導演的手裡,則幻化成兒童觀眾在80分鐘內一場又一場的劇場探索。正是在劇場中,導演讓長大的議題與討論立體化了起來,甚至如魔法般玩了起來,在《永遠不要長大的地方》戲裡,表演與空間不僅僅是說一個劇本的故事;也就是說,演出不是只是把諾諾與其他角色交代與再現出來,所有的觀眾都不是在觀看諾諾的長大故事,而讓「長大」變成了探索只有劇場可以做到的時空魔法:壓縮時間,卻不荒唐;穿越角色,也理所當然。導演善用原生劇場的空間特性,除了引導觀眾的行動,進入劇本,也進入劇場;同時也不斷變換觀看方向,但卻不為了翻轉觀演關係而翻轉。演員在原生劇場的不同角落現身時,不僅牽引觀眾視角的轉換,也同時將視線延伸到劇場的無所不能,不只是長大的敘事,而更是劇場的燈光、聲音、物件、舞台、機具與表演,拉開了觀眾對長大的好奇心。 

也就是說,對我來說,這既是一齣討論「長大」的兒童劇,但也是一齣讓劇場現身的專業戲劇;與小小觀眾共同感受這個沒有人曾經跟他/我們討論的「長大」,也介紹小小觀眾們劇場的無限可能,培養劇場觀眾。在導演的手中,這個幾乎可以視為限地創作的(原生)劇場,就是可以讓觀眾不斷回來長大,或不要長大的地方;劇場本來就是共同經驗、彼此感受與安慰,也是一起討論與思辨的場域。當主角諾諾自己長出解決「長大」的方法時,也是觀眾長出在劇場觀看、與表演互動的方法。在看似使用了種種時下流行的參與式、沉浸式劇場,翻轉觀演關係的手法,《永遠不要長大的地方》精彩演練了觀眾在劇場本來就有著自己選擇、自己決定認識的方式,如同「長大」這件事。 

《永遠不要長大的地方》

演出|陪你長大工作室
時間|2022/04/15 11:0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
這段劇情,透過疊合了不同角色在面對不同情境下,對花崗靖子說出的同樣話語而呈現。同樣的話語,在不同語境下,呈現截然不同的意義,反覆拷問著靖子的良知。
4月
13
2026
雖說從文學作品到舞台劇的節目冊,強調的皆是邏輯與科學皆無法解釋的愛情,但筆者認為,舞台劇也在湯川學(下稱湯川)與石神二人關係的面向上,給出了屬於劇場的力量與撼動。湯川在逐步逼近真相的過程中,那種「愈理解反而愈難理解」的惋惜,透過台詞與肢體被放大為一種難以描述的覺知
4月
13
2026
透過聲音媒材與日常情境的形式,作品發展出一套與制度討價還價、且讓移工主體自述的可能路徑。因此,儘管作品整體小巧簡單,且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但其切入路徑與具有顛覆性的潛力仍然值得期許。
4月
08
2026
創傷後的封閉、失語狀態,很大程度來自於支援體系的失能。讓我們再次回到舞台上具有多重意義的女性裙擺——裙擺遮蔽著女性私密處,是最常遭受攻擊的標的,卻也是生命/身體的來處。這裡可以是保護,卻也是不被理解的囚地。劇中以三代母女關係、外加象徵庇蔭的姑娘神靈,指出女性情感連結時常依然受限於父權
3月
28
2026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