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濛故土,真實情感《DESH》
9月
24
2013
DESH(新舞臺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45次瀏覽
陳品秀(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編舞家阿喀郎‧汗(Akram Kham),雖是孟加拉裔,但他在英倫出生長大。之於「故土」孟加拉,阿喀郎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異鄉人。為了作品《DESH》,阿喀郎回到孟加拉。采風的結果很容易就可以想像:關於孟加拉,他得到的絕對只會是一些切片和想像。所以《DESH》該怎麼做,他必須另尋出路。

說故事的方式很多,但「報導文學」式的交待劇情,絕對不會是《DESH》的選擇。阿喀郎和他的合作夥伴,寫故事文本的卡辛卡‧奈爾(Karthika Nair),選用了類似奇幻的寓言體裁,來講一個似乎是真實的、或說發現實相的故事。隨著舞作的前進,創作者不斷透過敘述的間斷和殘缺,邀請觀眾,在停頓和疑惑中參與這個作品:觀眾可以在詩意的留白中,自行選擇只看舞台上美麗的奇景,也可以選擇進入阿喀郎的內心世界。

阿喀郎把「故事」說得跟真的一樣:他父親是經營餐廳沒錯,但他既沒死,也沒被削腳底肉。所以整個故事就是真真假假,他根本就沒有要說什麼是真的實的孟加拉。所謂的故土,就只能是看過一眼的、遙遠的異國,所以舞台的畫面上,就只能是平面的動畫和線描。他就是要明白呈現這種距離的無力感。這裡頭更有趣的辯證是:像真的一樣,並不等於真實。在刻意用虛擬動態插畫的處理下,凸顯了作品跟現實的距離。創作者也在實相與捏造之間,留給觀眾想像空間的權利。

若說阿喀郎宣稱他要做、或他能做出一個「真實的孟加拉」,那才真是欺騙。1997年碧娜‧鮑許為香港做了《拭窗者》,一些香港人反彈,說那作品根本就是斷章取義,一點都不像香港。然而,我們也不免要問:什麼是真正的香港?又有誰能回答這個問題呢?

所有的宣傳都將《DESH》導向回到故里、重新發現故鄉對阿喀郎的意義。但這個作品裡的「孟加拉」其實不過是顆煙霧彈,用來屏障他生命裡真正的Desh──他的父親。

據說,《DESH》在倫敦的首演夜,阿喀郎上台,對坐在台下的父親說:這是一個關於你的作品;但我沒有任何貶抑你的意思,還有我敲的,是你的墳墓…。他和父親的關係,就是他在這作品面對和處理的源頭。即便台北的觀眾不知道他對父親說了這些話,一開場黑暗中的那幾下重槌,依然讓人震撼:是多少日月的積累在心裡,才能讓他如此奮力敲擊?

事實上,《DESH》只是「故土」的贋品,只有身體的情緒是真的。這個作品真正讓人感動的,也正是阿喀郎很誠實地去面對、並呈現他自己的矛盾、迷惘,交織混雜的情緒和心理狀態:削足的雙腳,如何找到立足點?倒立的懸盪,如何自處?

這個作品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是:被尊榮為「舞蹈金童」阿喀郎,自廢武功的「退位」。他捨棄最讓觀眾癡迷的絢爛身體技巧和卡達克傳統舞蹈的程式,換句話說,他選擇不跳一般人想看的「舞技」,也不去賣弄所謂當代的、抽象的肢體變化,而將焦點留給作品本身。(即便如此,眼尖的觀眾還是會因為他精準的動力轉換而寒毛直豎)他要和,空曠的舞台、迷人的描繪、不在場的小女孩、巨大的椅子、怪異的渦輪,一起,說這個故事;還有被葉錦添設計的過度誇張的豪華水布幔淹沒。

《DESH》

演出|阿喀郎舞團
時間|2013/9/22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DESH》裡孟加拉被異化成為象徵化的符號,經由阿喀郎主體的凝視,再傳遞到台灣觀眾凝視客體的對象,這樣的雙重凝視,所起的作用,仿若在迷霧叢林中暗自摸索異國情調的邊緣。(葉根泉)
9月
26
2013
阿喀郎在舞作中,憑其豐富的經驗,及精準的肢體掌控,配合高水準的舞台調度與視聽,大致獨力掌握了整個大舞台但可惜的是,這趟自我追尋在內容上,儘管繁複卻都是點到為止,未能有深度的刻畫,空留下意猶未盡的惆悵。(謝東寧)
9月
22
2013
混雜著的舞台環境,或能稍微區辨出三個顯著的情境,映照著那一方土地:以動畫及人聲所開啟的故事空間、以分飾角色塑造的回憶空間、與裝置及光影互動的內心空間。(吳若慈)
9月
22
2013
雲門「春鬥2024」的三個作品,以各自獨特觀點去解析並重新排列舞蹈身體之當下片刻,呈現出肉身在凝視(Gaze)中的存有時空與鏡像延異,無論是運用科技影像顯現存在卻不可見的肉身宇宙;在喃喃自語中複演詮釋地震當下的平行時空;或是在鬆動的空間與肢體裂縫中挑戰可見與真實,皆為對觀眾視域下的舞蹈身體所提出的質問與回應。
6月
20
2024
說到底,余雙慶這個主體仍舊不在現場,所有關於「他」的形容,都是「她」在我們面前所描繪的虛擬劇場;喬車位、推櫥窗、拉鐵門以及起床的身姿,余雙慶就如同一位站立在夕陽餘暉下的英雄一樣,藉由匪夷所思且神乎其技的身體重心,他喬出了我們對於日常物件所無法到達的位置與空間(起床的部分甚至可以跟瑪莎葛蘭姆技巧有所連結),而余彥芳的背影宛如一名當代的京劇伶人,唱念做打無所不通,無所不曉,將遺落的故事納入自身載體轉化,轉化出一見如故的「父」與「女」,互為表裡。
6月
20
2024
白布裹身,面對種種情緒撲身襲來的窒息感。余彥芳將肉身拋入巨大的白布中,她與蔣韜的現場演奏這一段是設定好的即興,只是呼吸無法設定,仰賴當下的選擇。追趕、暫離、聆聽、主導,我預判你的預判,但我又不回應你的預判,偶爾我也需要你的陪伴。做為個人如何回應他人、回應外界,客套與熟絡,試探與旁觀,若即若離的拉扯,對於關係的回應隱藏在身體與鋼琴之間,兩者的時間差展現了有趣的關係狀態。
6月
20
2024
余彥芳與消失的抵抗,自奮力變得輕巧,為消失本身賦予了另一種存在,讓刻印不再只是再現原形,而是在一次次的重複中長出自己的生命;不再只是余彥芳個人生命記憶,而給予更多留白空間,讓眾人得以映照自身。
6月
14
2024
有別於作品核心一直緊扣在環境劇場與唯心主義文學的羅文瑾,兩位新生代的編舞家將目光轉向極其細微的生活日常以及複合型的宗教信仰,透過截然不同的舞蹈屬性,來向觀眾叩問理性與感性的邊緣之際,究竟還有多少的浮光掠影和眾生相正在徘徊。
6月
07
2024
很顯然,周書毅沒有走得很遠,譬如回到第二段所說的「一與多」,蘇哈托發動的反共清洗連帶龐大的冷戰場景,卻被他輕輕帶過。坦白說,編舞家要創造一個試圖往舞者主體挪移的場域,從來都不容易。於此作,反而襯出了在編舞上「無法開放的開放」,即難以沿著舞者提供的差異言說或身體,擴延另類的動能,而多半是通過設計的處理,以視覺化遮蔽身體性的調度。
6月
0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