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失根的心靈《離陸》
11月
03
2016
離陸(關渡藝術節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39次瀏覽
于念平(政治大學哲學所學生)

《離陸》的劇本靈感來自於日本作家夏目漱石的小說《行人》,以掙扎於知識份子的自我認同與不得志的現況中的弟弟為主角,描述他和學識淵博的兄長以及大嫂之間的詭異關係,雖說角色設定與《行人》幾乎一樣,但編劇、導演兼演員的松井周則巧妙的對角色做了現代的解讀,尤其表現在大嫂的角色當中,讓夏目漱石筆下的三個角色在現代的人心中活了過來。

精簡化的劇情只以一個事件作為中心:大哥私下懇請弟弟帶大嫂出去旅遊並過夜,為的是利用弟作為「自己的眼睛」來看待妻子不透明的一面,並試圖在自己與妻子日漸古怪的關係中尋找出路。劇中演員以日常的對話將古怪事件的真實性展現在觀眾眼前,彷彿這些角色除了這樣做沒有其他的選擇。

由松井周所飾演的大哥與夏目漱石筆下的大哥嚴峻形象不同,甚至帶有一種書生的生硬幽默感,而主角弟弟的人格掙扎更是以失敗者人格來表現,時常表現使人看不下去的自我放棄,妻的角色則比原著中更有活力,並在劇中扮演著主動出擊、具有能動性的角色,她的特色是以「不做什麼」來行動,在劇中大多數時候,她對任何事情裝做不知道,並任由事件自由發展。

劇名叫做《離陸》,也許背後指涉一種離開生命本源的狀態,藉由試圖寫作的弟之科幻小說反映,故事中無性繁殖的人類離開地球,經歷毀滅又再次重生,最後發現末日也只是電腦程式的手筆,一切生命與時間都是幻影,「這艘太空船就這樣在黑暗的宇宙裡漂流前進」。松井周也以表演呈現「離陸」的狀態,大哥的角色逐漸丟失與世界的聯繫,就像失語症、幻想症患者一樣,他漸漸失去將自己放置在世界中的能力,必須靠身邊的人作為「鏡子」來反映自身存在,劇情走到這裡,觀眾才發現大哥在戲開頭的那個古怪要求背後所代表的、絕望的生存掙扎。

關於妻子的角色意象,與小說中不同的刻畫可以在一個事件中看出。在原著小說中,弟向大嫂坦承自己會與她發生不倫、以及最初的旅行等,都是大哥的指示,大嫂這時淚流滿面,認為丈夫從來沒有了解她真正的面貌。在《離陸》中,妻則以平穩聲調說:「我知道。」

往劇本的更深一層探去,我們還可以隱約察覺關於「水」與「母性」的討論。先從母性談起,雖然劇中不斷提到兩兄弟的母親,似乎提供了三位角色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原因,但劇本中真正的母親其實是妻子,她一直扮演著安撫丈夫、「化解咒語」的角色,大哥在與現實脫節時總依賴妻子化解咒語,而劇末要求妻與弟「養育他」也是出自於回歸初生之時的渴望。日本心理學家河合隼雄曾在著作《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中提到日本男性潛意識中無法脫離母性的狀態,而其深層的對應則是與自然界無法維持平衡關係的狀態,於是我們可以進入關於「水」的討論。

從開場寶特瓶中的水,大哥談到了黑暗物質,那種不斷吸引人們去探究它的力量究竟是什麼呢?我認為是「自然」,並且也是「精神」。劇中人物多次去夜裡的海邊看海,妻也曾說過「讓人有種想投身下去的感覺」,那是自然無法想像的力量,是人類想要探知的生之秘密,想從廣大而無私我意識的自然中尋找自身存活的意義,但最終結果是徒勞的。

劇末,導演選用一個介於水與土地之間的意象「蛇」來做最後結語,弟與大嫂在兄長的控制下,化為兩條蛇,吞噬對方之餘也將兄長、丈夫捲入,並變身回人,然後又開始重複同樣的過程,這說明了導演心中的人類精神之掙扎,因為已經成為人類而無法回到自然,卻又不安於與自然完全斷絕聯繫。

松井周的《離陸》表面上在處理現代人複雜的關係與情慾,事實上更是談論人類精神的困境與可能的去處,很少看見以舞台劇的媒介討論如此文學性的主題,且結果是十分成功的。

《離陸》

演出|範例劇團(日本)
時間|2016/10/29 14:30
地點|臺北藝術大學展演藝術中心戲劇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從人與社會關係中,位於最外層的律法,到橫跨於公領域與私領域間的倫理觀念,《離陸》透過逐漸迷離的劇情轉變,為兄、弟、嫂三人打造了一個律法與倫理皆可滑動的暫時空間,讓我們得以逼視人際關係的沉重與桎梏。(盧宏文)
11月
29
2016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