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失根的心靈《離陸》
11月
03
2016
離陸(關渡藝術節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697次瀏覽
于念平(政治大學哲學所學生)

《離陸》的劇本靈感來自於日本作家夏目漱石的小說《行人》,以掙扎於知識份子的自我認同與不得志的現況中的弟弟為主角,描述他和學識淵博的兄長以及大嫂之間的詭異關係,雖說角色設定與《行人》幾乎一樣,但編劇、導演兼演員的松井周則巧妙的對角色做了現代的解讀,尤其表現在大嫂的角色當中,讓夏目漱石筆下的三個角色在現代的人心中活了過來。

精簡化的劇情只以一個事件作為中心:大哥私下懇請弟弟帶大嫂出去旅遊並過夜,為的是利用弟作為「自己的眼睛」來看待妻子不透明的一面,並試圖在自己與妻子日漸古怪的關係中尋找出路。劇中演員以日常的對話將古怪事件的真實性展現在觀眾眼前,彷彿這些角色除了這樣做沒有其他的選擇。

由松井周所飾演的大哥與夏目漱石筆下的大哥嚴峻形象不同,甚至帶有一種書生的生硬幽默感,而主角弟弟的人格掙扎更是以失敗者人格來表現,時常表現使人看不下去的自我放棄,妻的角色則比原著中更有活力,並在劇中扮演著主動出擊、具有能動性的角色,她的特色是以「不做什麼」來行動,在劇中大多數時候,她對任何事情裝做不知道,並任由事件自由發展。

劇名叫做《離陸》,也許背後指涉一種離開生命本源的狀態,藉由試圖寫作的弟之科幻小說反映,故事中無性繁殖的人類離開地球,經歷毀滅又再次重生,最後發現末日也只是電腦程式的手筆,一切生命與時間都是幻影,「這艘太空船就這樣在黑暗的宇宙裡漂流前進」。松井周也以表演呈現「離陸」的狀態,大哥的角色逐漸丟失與世界的聯繫,就像失語症、幻想症患者一樣,他漸漸失去將自己放置在世界中的能力,必須靠身邊的人作為「鏡子」來反映自身存在,劇情走到這裡,觀眾才發現大哥在戲開頭的那個古怪要求背後所代表的、絕望的生存掙扎。

關於妻子的角色意象,與小說中不同的刻畫可以在一個事件中看出。在原著小說中,弟向大嫂坦承自己會與她發生不倫、以及最初的旅行等,都是大哥的指示,大嫂這時淚流滿面,認為丈夫從來沒有了解她真正的面貌。在《離陸》中,妻則以平穩聲調說:「我知道。」

往劇本的更深一層探去,我們還可以隱約察覺關於「水」與「母性」的討論。先從母性談起,雖然劇中不斷提到兩兄弟的母親,似乎提供了三位角色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原因,但劇本中真正的母親其實是妻子,她一直扮演著安撫丈夫、「化解咒語」的角色,大哥在與現實脫節時總依賴妻子化解咒語,而劇末要求妻與弟「養育他」也是出自於回歸初生之時的渴望。日本心理學家河合隼雄曾在著作《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中提到日本男性潛意識中無法脫離母性的狀態,而其深層的對應則是與自然界無法維持平衡關係的狀態,於是我們可以進入關於「水」的討論。

從開場寶特瓶中的水,大哥談到了黑暗物質,那種不斷吸引人們去探究它的力量究竟是什麼呢?我認為是「自然」,並且也是「精神」。劇中人物多次去夜裡的海邊看海,妻也曾說過「讓人有種想投身下去的感覺」,那是自然無法想像的力量,是人類想要探知的生之秘密,想從廣大而無私我意識的自然中尋找自身存活的意義,但最終結果是徒勞的。

劇末,導演選用一個介於水與土地之間的意象「蛇」來做最後結語,弟與大嫂在兄長的控制下,化為兩條蛇,吞噬對方之餘也將兄長、丈夫捲入,並變身回人,然後又開始重複同樣的過程,這說明了導演心中的人類精神之掙扎,因為已經成為人類而無法回到自然,卻又不安於與自然完全斷絕聯繫。

松井周的《離陸》表面上在處理現代人複雜的關係與情慾,事實上更是談論人類精神的困境與可能的去處,很少看見以舞台劇的媒介討論如此文學性的主題,且結果是十分成功的。

《離陸》

演出|範例劇團(日本)
時間|2016/10/29 14:30
地點|臺北藝術大學展演藝術中心戲劇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從人與社會關係中,位於最外層的律法,到橫跨於公領域與私領域間的倫理觀念,《離陸》透過逐漸迷離的劇情轉變,為兄、弟、嫂三人打造了一個律法與倫理皆可滑動的暫時空間,讓我們得以逼視人際關係的沉重與桎梏。(盧宏文)
11月
29
201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
《媽媽歌星》仍是一個頗爲動人的通俗故事,創作者對蝶子和小花生命經歷的描繪,有真實的情感表現,有細緻的心理描繪,但如能在文本和舞台呈現中,再多一些戲劇時空的獨特性和現實感,或更能讓我們對她們的漂泊、孤獨、等待,心生同感。
1月
08
2026
這些作品展現了一群無法單靠補助或品牌效應維生,卻仍於斜槓間隙中堅持創作的靈魂。本文所關注的價值,不在於單人表演形式本身的完整度,而在於這群創作者如何在資源稀薄的褶皺中,保有最原生的敘事動能。
1月
05
2026
慢島劇團的《海上漂浮者》以三位女性表演者,聲音、身體與道具的簡潔語彙,書寫外籍漁工的處境,敘事線相對單純,但也勢必難以走「寫實」路線。
1月
0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