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從再現到重塑《馬賢伏龍》
2月
09
2025
馬賢伏龍(許亞芬歌子戲劇坊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991次瀏覽

文 林慧真(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許亞芬從早期由外臺戲起家,歷經電視歌仔戲及河洛歌子戲團時期,離開河洛歌子戲團後創許亞芬歌子戲劇坊,此次劇團在大東文化藝術中心演出的《馬賢伏龍》與《無毒有我之林則徐傳》皆為2003年創團後推出的新編戲,此次再演亦有再現經典意義。《馬賢伏龍》劇情移植改編自《畫龍點睛》,《畫龍點睛》原為1980年代山東梆子劇團的新編歷史戲,故事原形即為唐初名臣馬周獻策故事,經京劇改編、並由馬派張學津唱紅,許亞芬歌子戲劇坊在《畫龍點睛》的基礎上改編為歌仔戲版本。

《馬賢伏龍》,講述山東才子馬周為將軍侯坤代筆上書獻策,馬周借侯坤身分為文諷刺朝政,並以畫龍不點睛之圖暗諷國君有眼無珠、不識人才,唐太宗觀文與畫後深知皆非侯坤所作,追問捉刀者為誰,並決定微服私訪之。馬周因嗜酒,時常至春風酒樓飲酒,店主楊紅愛慕馬周之才華,同時縣太爺千金亦傾心之,縣太爺聽聞君王賞識馬周,便欲高攀與之結為親家,脅迫楊紅為其千金說媒馬周,楊紅不肯被壓入大牢。唐太宗假畫商身分私訪馬周,二人意氣相投,縣太爺因不識唐太宗真實身分,驅趕並奪其財物,馬周因拒絕親事同樣被壓入牢中。馬周與楊紅兩人在獄中互見情意,縣太爺決心拆散二人便壓至刑場欲處決之,二人在刑堂上拜堂,此時唐太宗趕至救援,縣太爺知皇帝真實身分後驚嚇而亡,唐太宗下旨令馬周入閣、並迎娶楊紅為妻,馬周則為龍圖點睛,君臣遇合、有情人成眷屬以喜劇收尾。

馬賢伏龍(許亞芬歌子戲劇坊提供)

相較而言,京劇版本著重對貪官污吏的控訴,楊紅一角原為張四娘,張四娘在牢中被縣官屈打,唐太宗趕至牢中營救之,然張四娘在身受重傷之時以血跡為龍點睛,而後便一命嗚呼,京劇版本為悲劇收場,馬周與張四娘的愛情最終破碎難全。張四娘於牢中為龍圖點睛段落在歌仔戲版本中有所保留,楊紅在牢中之時,縣太爺以畫龍不點睛威脅法辦馬周,楊紅情急之下咬破手指為龍點睛,但矛盾的是,此次點睛後,故事結尾馬周又再次為龍圖點睛,於此可見此版本遺留京劇版的痕跡,卻未能與結尾部份有合理的扣合。

此外,此劇以喜劇收尾,也與歌仔戲擅長敷衍愛情戲有關,如歌仔戲「四大齣」《陳三五娘》、《山伯英台》、《呂蒙正》與《什細記》皆為愛情主題,從京劇《畫龍點睛》到歌仔戲《馬賢伏龍》顯見其適應劇種特質的轉變。劇名雖為《馬賢伏龍》,但較難看出馬周如何「伏」龍,君臣之間的遇合少了點衝突,也就使得「伏」不夠顯著,劇情重心似以愛情為主軸,若為此,則應當加強馬周與楊紅二人情愫的鋪陳,劇中楊紅因馬周才華而萌生愛意,但馬周對楊紅的情感並不明確,他保持著不戀棧塵俗的姿態,彷彿世間唯有杜康以知心,至牢中馬周知曉楊紅的情意、而後刑場拜堂一幕雖則動人,卻因馬周突如其然對愛情的開竅使人有些不明所以。按京劇版本,馬周與張四娘本為青梅竹馬,二人本有舊緣在前,二人最終被拆散之時,更為加強情感的力道。因此,本劇若在情感線的鋪陳能更為細膩,則刑場拜堂的至死不渝、最後終成眷屬的完滿將更為扣人心弦。

馬賢伏龍(許亞芬歌子戲劇坊提供)

許亞芬歌子戲劇坊再現早期創團戲,許亞芬飾演的馬周帶有放浪形骸、縱意任情的灑脫感,其唱腔也維持一貫的花腔特性,轉音的行雲流水悅耳動聽。而在第四場唐太宗微服私訪馬周、至第六場馬周與楊紅身陷囹圄皆改由王婕菱接演,近年各大劇團常有青年演員同場接演情況,主要透過以戲帶功方式磨練演員的功底,而王婕菱飾演的馬周與許亞芬呈現兩種迥異氣質,前文提及許亞芬的馬周帶有任意自得,王婕菱飾演的馬周則較為剛毅正直,即使是同一個角色都各有詮釋方式,因此,此種接演方式雖然有其傳承與磨練意義,但在角色的形象塑造上也往往無法延續造成斷裂感。

再現是傳承的第一步,重塑則是在傳承的基礎上修正與添加,劇情的重塑可以去蕪存菁,而演員的詮釋與重塑則賦予角色擁有不同生命,《馬賢伏龍》作為許亞芬歌子戲劇坊創團戲系列作品,重新再演是保留也是傳承,但也期待看到更進一步地進行經典的重塑,如使一來,它不僅僅是創團系列作品,也會是劇團的經典劇目。

《馬賢伏龍》

演出|許亞芬歌子戲劇坊
時間|2025/01/11 19:30
地點|大東文化藝術中心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轉生到異世界成為嘉慶君——發現我的祖先是詐騙集團!?》並非試圖給出歷史答案,而是示範一種與歷史對話的方式。它讓歌仔戲成為活的語言,讓歷史不再高高在上,而是與當代經驗交錯重疊。
1月
19
2026
這齣戲為雙生戲,龍王和皇帝兩個角色撐起了整個劇情架構,而皇帝的迷糊和龍王的英勇善戰也讓兩個性格有了反差,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武戲段落,龍王對戰國師,以及觀音為收龍王為其腳力、取其三片龍鱗,此段也考驗演員痛苦難耐的身段表現。
1月
15
2026
《封十二太保》所呈現的準確,或許可以視為務實形塑的表演美學。它讓我們重新意識到:在充滿未知的外台民戲現場,「把戲流暢演完」是一項高度專業、仰賴長期累積的能力。正是這樣的應變能力,支撐著民戲持續存在。
1月
15
2026
相較於其他春秋戰國題材的劇碼,往往在忠奸立場明朗後迅速走向終局,《田單救主》選擇將篇幅定置於「危機尚未發生」的前狀態。搜田單府之前的往復鋪陳,透過事件推進,堆疊權相迫近的腳步,使不安持續醞釀、擴散。
1月
06
2026
從人轉向植物,安排在最後一段顯得有點僵硬,彷彿走到故事的最終還是以外來者之眼來詮釋台灣自然之美,而不是說書人、團長或是Asaai作為「我們」的主體視角帶出主客體切換的反思。
1月
05
2026
這場終局跨越了單純的政治角力與階級復位,轉而進入一個更深層的哲學維度。它將「寬容」從文本上的臺詞,轉化為一種可被感知的身體實踐,讓追求自由的渴望,從權力的博弈中解脫,昇華成一場對生命本質的追憶與洗禮。
12月
31
2025
當波布羅懇求觀眾予他掌聲、賜他一縷微風、鼓滿船舶的風帆,波布羅與吳興國的形象互相疊合,這段獨白所懇求的不過是一次謝幕,是波布羅之於《暴風雨》的謝幕,也是(吳興國版)《暴風雨》之於整個當代傳奇劇場的謝幕。
12月
31
2025
對大多數家庭觀眾而言,這無疑是一場娛樂性強、趣味十足且能讓孩子們開懷大笑的演出。然而,當熱鬧感逐漸消退,這部作品也不禁引人深思:當一齣親子戲劇主要依靠「熱鬧」來吸引觀眾時,劇場那些不可替代的結構還剩下多少?
12月
30
2025
她在劇末說出:「我嘛有我家己的名字」,這不只是她的人生宣言,更是確立語言和文化的主體性——她拒絕被語言框定,不再只是某人的誰,而是要用「自己的語言」說「自己的歷史」。
12月
23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