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鄉雨（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別出心裁又富有張力的曲目編排

雖然這不是布萊恩．特菲爾爵士（Sir Bryn Terfel）第一次來台演出，卻依舊是樂迷與整個聲樂界所引領期盼的音樂會盛事。約莫二十年前應是他第一次為台灣樂迷帶來整場與鋼琴伴奏的聲樂獨唱會，而當時的演出，令台灣樂迷留下了極深刻且美好的印象。二十多年後的這一次，他帶來了相當有意思的音樂會主題：「諸神與魔鬼」（Demons & Valhalla Gods）。「Valhalla」一詞源自北歐神話中以奧汀（Wotan）所統治的「英靈殿」（直譯：被弒者之殿）。華格納（Richard Wagner，1813~1883）四部歌劇所組成的《尼貝龍根的指環》（Der Ring des Nibelungen, 1848~1874）中的故事，便是源自於此。而今晚音樂會的上半場曲目，便是環繞著華格納的兩部歌劇《女武神》（Die Walküre, 1870）、《紐倫堡名歌手》（Die Meistersinger von Nürnberg, 1868）。音樂會巧妙地結合上半場充斥人性善惡糾結的眾神詠唱之曲，和《紐倫堡名歌手》中鞋匠漢斯．薩克斯（Hans Sachs）人性中尋求哲思且富有詩意的「丁香花獨白」（Flieder-Monologue），將這種神與人的主題，神來之筆地連結到各種魔鬼與邪惡人性，其中更是有普契尼（Giacomo Puccini, 1858~1924）歌劇《托斯卡》（Tosca, 1900）中警察總監史卡匹亞（Baron Scarpia）奸巧邪惡的精彩演唱，使得整場音樂會充滿特色又暗藏豐富戲劇性的音樂，如此別出心裁又富有張力的曲目安排著實令人激賞。

諸神與魔鬼（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 鄭達敬 Tat Keng, TEY）

而長榮交響樂團（ESO）在樂團演奏曲目上更是巧妙呼應，其選曲安排與聲樂獨唱的曲目交相輝映！一開場以華格納歌劇《紐倫堡名歌手》序曲，充滿氣勢地為全華格納音樂的上半場揭開序幕。下半場更是運用了奧芬巴哈（Jacques Offenbach, 1819~1880）的輕歌劇（operetta）《地獄中的奧菲歐》（或譯：《天堂與地獄》）（Orphée aux enfers, 1858）序曲，和身受華格納音樂影響的俄國五人組（The Mighty Five）作曲家穆索斯基（Modest Petrovich Mussorgsky, 1839~1881）歌劇《索羅欽市集》（The Fair at Sorochyntsi, 1874）間奏曲，搭配特菲爾演唱的俄文歌劇選曲。音樂會中的一個小插曲，便是主辦單位誤將男中音的兩首民謠安可曲，列入了節目冊正式演出曲目表之中。雖說是誤植，但由於音樂會沒有中文翻譯字幕，節目冊中亦無歌詞中文翻譯，這樣卻也成了觀眾的福音；不需要交頭接耳地詢問安可曲的正確名稱，更在特菲爾親切的演唱中搭配樂曲解說，不費力地欣賞並理解這兩首沉靜美好的蘇格蘭民謠與威爾斯民謠！

男中音特菲爾內斂的深刻詮釋 V. S. 梵志登和ESO炙熱的張狂演出

這場音樂會，只能說指揮梵志登（Jaap van Zweden）和ESO卯足了勁地「全力以赴」，確實無法令人忽略ESO近期在表現上的突飛猛進。其中梵志登將華格納音樂中層次運用俐落的樂句處理鮮明地在舞台上呈現，音樂的精準使得ESO以驚人的高水準演奏，成功地將樂團的音色再次提升至新的藝術層次。尤其是器樂間彼此在音色上的平衡和充滿張力的音樂詮釋，從上半場的華格納轉而到下半場的奧芬巴哈華麗舞曲型態的歌劇序曲中，精彩呈現音樂中如煙火般的燦爛色彩。

雖說在樂團演奏的演出中，是必須為ESO喝采的，但是在與男中音特菲爾合作的聲樂作品中，就有些令人感到頭疼了！梵志登在與特菲爾的合作中，感覺較沒有平行考慮聲樂線條在音樂中的變化。過往給人音樂極具細緻與內斂，聲音色彩豐富多變的特菲爾，依舊不動如山地保持他一貫的高水準音樂詮釋，但就在台下的觀眾而言，想要聽清楚聲樂家在戲劇與音樂上精緻微妙的那些聲音與技巧處理，卻成了一件相當艱辛又吃力的事情。

諸神與魔鬼（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 鄭達敬 Tat Keng, TEY）

今晚，只能用「佩服」二字形容特菲爾的表現！在這樣艱難的狀態下，他的咬字、身體的支撐與氣息的運用實在是出神入化！戲劇能力優秀的他，更是利用自由且富有彈性的聲音搭配在肢體與面部的表演，將人物性格活靈活現地呈現給觀眾！其中在《紐倫堡名歌手》選曲〈丁香花多麼芬芳〉（“Was duftet doch der Flieder”），只見特菲爾一出場便頑皮地為應對歌曲劇情而將鞋子脫下，當樂聲響起時，他那充滿深情濃郁的聲音線條流轉於樂團之間。下半場第一首出自義大利作曲家包益多（Arrigo Boito, 1842~1918）歌劇《魔鬼》（Mefistofele, 1868），特菲爾唱來如信手拈來般，語氣轉換細膩，輕蔑的笑意帶著邪佞的氣息，富有音樂性的口哨橋段，完美詮釋出魔鬼的奸巧。另一首令人印象深刻是穆索斯基的歌劇《鮑里斯．戈多諾夫》（Boris Godunov, 1872）選曲〈鮑里斯之死〉（“Death of Boris”），特菲爾在說唱式的段落中精彩演釋音樂中強烈的戲劇性，更是在他的演唱中極為精緻的美聲技巧，展現出音樂中精緻的力度對比，加上他充滿說服力的戲劇肢體，將觀眾拉進了死亡場景的情戲之中！音樂會的最後，只見特菲爾用他溫暖的音色，深情真摯的演唱，用靜謐深遠的音樂旋律，將蘇格蘭和威爾斯那「大山大水」的磅礡詩意，氤氳裊裊地環繞在音樂廳的空間和觀眾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