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創作自由的真諦《耳中手顫 鐵汁黑暗》
9月
25
2024
耳中手顫 鐵汁黑暗(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攝影三月影像 許博彥、蔡宗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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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孫秀蕙(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透過電子控制台的操弄,彷彿堅硬物品突然碎裂、樓上的胖鄰居拖動巨大的機械,轟隆隆的噪音,尖銳的、重擊的、四處流竄的,源源不絕湧現。有時是在竊竊私語的電腦音頻之中,讓黑膠唱盤的唱頭以各種古怪的角度或介質接觸唱片,發出困獸之鬥般的哀鳴,或是像軍隊發動攻擊,一整團鬥士從聽眾的頭頂上,腳步凌亂地踩踏、往前奔馳。

如果是將表演樂器換成電吉他與效果器,演出聲響在空間裡的跳動幅度依然很大。暴躁易怒的吉他搭配無調性的薩克斯風演奏,共同創造出的穿透力極強的聲響,不斷挑戰聽覺極限,更遠超出了一般人對於「樂器演奏」的想像。透過效果器,吉他不再是吉他,如同黑膠唱盤也不再是黑膠唱盤,這些「樂器」不但是打造實驗之聲的管道(channel),更進一步促成了全新的聲音景觀(soundscape)。


耳中手顫 鐵汁黑暗(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攝影三月影像 許博彥、蔡宗勳)

以上是日本當代知名的實驗音樂家大友良英,偕同臺灣的電腦音樂藝術家丁啟佑以及前衛薩克斯風手克里斯.皮茲歐科斯(Chris Pitsiokos),於9月14日晚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聲響實驗室」演出的部分描述。在短時間之內能夠密集地聽到本地與國際藝術家創造各種不同的「聲響」,包括原音和電子聲響,並且親身感受聲音景觀如何成型,那樣的體驗不但震撼,也讓筆者進一步認識了「當代實驗音樂」的演出內涵。

大友良英是日本當代最具影響力的實驗音樂家之一,無論是音樂類型或表演形式都跨越了不同領域,舉凡即興、噪音、電子音樂、電影配樂,都見得到這位藝術家活躍的身影。大友良英也是實踐「唱盤主義」(Turntablism)的代表人物。在這一場演出之中,我親眼目睹他如何靈活地操弄兩台唱盤,以倒轉、調整速度和刮片等技巧,將唱片訊號和物理介質視為聲音表演的素材,進行戲劇性的解構與重組,創造出和傳統音樂表演截然不同的聲響宇宙。


耳中手顫 鐵汁黑暗(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攝影三月影像 許博彥、蔡宗勳)

大友良英以吉他來進行聲響實驗,也是基於相似的創作理念。對他而言,吉他不僅是用來彈奏旋律或和弦,而是創造出嶄新聲音的原料。透過效果器對吉他音色進行扭曲、延展與變形,在現場演出時和薩克斯風進行開放的對話,最後以極美的自由即興為整場演出劃下句點。

這種想要挑戰、突破「音樂/非音樂」界線的嘗試,在1990年代後期的日本自由爵士圈就開始出現,大友良英的現場表演就是鮮明的例子。透過各種具創意的演出策略,捕捉各種電子聲響,嘗試各種音效,大友良英構築出一套創作電子實驗音樂的具體作法,並透過聲響實踐他的理念——對於自由的追尋。

日本爵士評論家副島輝人在《日本自由爵士史》一書中,就曾經肯定大友良英在實驗創作上的成就。副島輝人指出,大友良英的藝術目標是透過聲音的變形來進行探索,試圖在「聲音之外」找到什麼,而這種創作過程的偶然性和必然性,正是他創作之所以獨特的理由。儘管大友良英並不以傳統意義上的爵士樂進行演出活動,但就創作的藝術脈絡而言,他確實繼承了日本前衛爵士標榜自由的精神。【1】


耳中手顫 鐵汁黑暗(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攝影三月影像 許博彥、蔡宗勳)

大友良英主張「音樂」不應該被固定於傳統框架,而是應該隨著當下的演出情境、空間以及參與者的反應,進行開放式的即興創作。因為這些因素的不確定性,可以讓每次的演出都是全新而獨特的經驗。因此,大友良英的實驗之聲不僅代表了技術上的創新,更強調對於藝術表現的再省思。「聲音」不僅是情感傳達或製造氛圍的工具,更是打破慣常聆聽模式的一種媒介。即使是機械般的噪音、電子控制器創造出來的聲響,甚至是日常生活中的微小聲音,都可以成功地融入創作。

大友良英的實驗之聲不僅是技術操弄的成果,它更可被視為一種文化精神的實踐:解放聲音,讓所有的參與者感受、體驗,並思考「自由」的真諦。本次大友良英的演出吸引了不少年輕樂迷,他強烈的即興表現力也讓聽眾見識了創造各種聲音的可能,是本年度最有啟發性的一場實驗音樂會。


注解

1、參見副島輝人(2014)《日本フリージャズ史》。東京:青土社,頁385-390。

《耳中手顫 鐵汁黑暗》

演出|吉他、唱盤與效果器:大友良英、筆記電腦:丁啟佑、薩克斯風:克里斯.皮茲歐科斯(Chris Pitsiokos)
時間|2024/09/14 20:30
地點|C-LAB 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立體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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