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神蹟只是屋頂漏水?《冒牌天使》的反諷省思
3月
15
2025
冒牌天使(果陀劇場提供/攝影張凱華)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77次瀏覽

文 周依彣(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於2014年首演的《冒牌天使》歷經十年淬鍊,本次再度重現於舞臺之上,依舊擁有出色的反響。作為一齣以天主教為背景的諷刺喜劇,除了探討信仰之外,更回歸人性本質,展演飽含深度的善惡刻畫。

《冒牌天使》劇情講述了大寶(曾國城飾)與二寶(唐從聖飾)兩名逃犯,在平安夜裡成功越獄,誤打誤撞地頂替了兩位預定抵達灰土鎮的神父:萊利與布朗,展開一連串笑鬧荒誕,卻又發人省思的療癒之旅。

陰錯陽差的情節惡趣味

《冒牌天使》一劇改編自美國喜劇電影《我們不是天使》(We’re No Angels),宗教雖然是作品中的骨幹,劇中卻不避諱投放許多諷刺宗教的荒謬情節,且並未一味宣揚神愛世人的理念,整體更趨近於一部心靈小品,而非傳教產物。

劇情設計裡,《冒牌天使》顯然有探討善惡的企圖,並用了荒謬的故事來達成這個目的;逃犯與神父既為善惡的兩端,其身份本不應輕易被錯置。但大寶、二寶兩人扮演的神父不僅順利得到小鎮的認可,甚至深獲教士信賴,尤其是小雷修士的盲目崇拜。更是惡趣味地隱喻了所謂善惡,或許根本沒有絕對正確的分野,那些啼笑皆非的鬧騰,反倒更似社會中良善的光明面。

冒牌天使(果陀劇場提供/攝影張凱華)

灰土鎮上那尊會流淚的聖母像,是鞏固小鎮居民信仰的核心;然而,當大寶初次來到教堂,聖母像的淚水滴落到他的身上,而他也震驚地以為神蹟真有其事時,保羅神父卻直接揭露:這所謂的聖母神蹟,其實不過就是屋頂漏水罷了。以笑話形式呈現的這段劇情,其實正直指了本齣戲劇的主題:也就是關於「相信與否」的哲思。或許,人們只是需要相信(信仰)才能生存下去,事實真偽未必是最重要的存在。

隨著劇情推進,大寶、二寶兩人假借神父身份,都有了闡述各自想法的機會。尤其在劇末二寶對權力與金錢的精彩演說,更是「冒牌天使」這一身份最大的轉折點。當下,二寶詢問在場的信眾:如果一個人在森林中突然遇到熊,那該怎麼做?我們究竟可以從口袋裡掏出些什麼,去對抗突如其來的困境?是金錢嗎?還是槍枝?

透過二寶之口,戲劇讓觀眾去思考:金錢儘管能帶來物質的豐盈,有錢的人卻只會為了更有錢而更煩惱;槍枝儘管能帶來權力的威懾,但擁權者也只會招來更多渴望權力的敵人。令人夜不成寐的慾望、恐懼,正是因為我們相信了那些實體的「物」能替我們解決人生中的難題才出現,但當我們真的遇上難關,那聖母流下的淚、那些看不見的愛和希望,反而才是我們應去相信的事物。

有趣的是,這段演說的起始,也就是那段關於遇到熊的故事,並非由《聖經》這樣的宗教典籍而來,卻是出自推銷暴力槍枝的傳單,這番巧思,更進一步地闡明了視角的兩面性。正如佈道的字句來自於一個逃犯的真心,二寶這個懦弱的角色,其實渴望追求的無非是救贖和平靜,他既希冀大寶的庇護,又期待能成為他人的守護者,而唯有真心能夠引領他前往正確的方向。

在全劇末尾,大寶順利圓滿成家、二寶回歸神學沐浴,兩人之所以能夠得到好的結局,全是因為他們跟隨本心做出的選擇,而非外界賦予的身份。毫無疑問地,《冒牌天使》成功運用無厘頭的情節,藉著薄透的惡趣味能量,巧妙包裝起哲學思辨,讓本戲不單只是引人發笑的喜劇。

冒牌天使(果陀劇場提供/攝影張凱華)

高速舞台轉化,古今共進的難以調適

《冒牌天使》換景次數超過二十次,全劇利用大量的投影、燈光,試圖表現出古今的時空差異,然而,出戲弔詭之處卻在於女記者愛蓮的角色安排。愛蓮作為說書人,本意應是幫助轉場,發揮銜接的作用,但歌舞的形式、愛蓮的穿著、曲目的歌詞等,皆未能融洽地與劇情調和。致使即便旋律動聽、歌聲嘹亮,依然無法與故事做出良好的連動,甚至帶來高度的違和與尷尬感,讓許多用心的劇情刻畫被削弱了力道,實屬可惜。

另外,會流淚的聖母像作為該劇的重要象徵,卻也未能完全發揮神蹟的魔幻意象。在劇情初期,場景上使用了許多3D的投影效果,運用視覺特效處理光影變幻,如教堂內的彩繪玻璃、隨時間剝落的外牆,抑或用動畫滴淚的形式處理聖母流淚的演出等,雖不完美,但童趣的畫風,也讓神蹟更加貼近觀眾想像、展現宛如童話故事的氛圍,減輕了距離感;然而於劇情尾聲,運用雕塑懸吊的演出形式,聖母像成為無法真正活動的實物,反倒剝奪了觀眾的想像空間,讓奇蹟的神秘性不復存在,令人有些失望。上述兩種截然不同的手法,或許可以再次思索如何取得平衡,予以聖母像更細緻的處理。

冒牌天使(果陀劇場提供/攝影張凱華)

信仰的冒險終局

宗教裡的天使一向給人純粹、聖潔的形象,然「冒牌」天使卻有著雙重的意涵。大寶、二寶兩人雖然並非真正的神父,但作為冒牌的天使,卻依然為灰土鎮帶來了希望與新生,甚至成功引導信徒虔誠前行、走向善的道路;而這些真正身處教堂的修道者,世人眼中的天使,卻連仿造的身份都未能看穿,對虛假的佈道心悅誠服。何謂真?何謂假?這齣戲劇刻意模糊了兩者的界線,凸顯出良善的本真性,並在物質追求與人文關懷之間,做出了強而有力的呼籲,

《冒牌天使》除了帶來荒謬、戲謔的幽默感,在笑鬧之際也充滿深刻的省思,特別是演員唐從聖的演出表現,為戲劇帶來非常加分的效果。或許在轉場處理上有可以再調整的部分,但歡樂逗趣的內容,將人性以不同的方式展演傳遞,仍令其不失為一齣富含娛樂價值的精彩作品。

《冒牌天使》

演出|果陀劇場
時間|2025/02/28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