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導聆遇上戲中戲,愛情悲劇的錯位與失語《比目戲情》
10月
08
2025
授權公版圖片/王景銘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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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李天群(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這部繡花園戲劇團的新作,靈感源自李漁的《比目魚》,將原本纏綿悱惻的愛情悲劇,改寫成一部融合了晚清台灣龜醮民俗、戲中戲拼貼和神怪傳奇的戲劇混合體。序幕唱道:「劉雲仙守節守落水,丁楚玉鍾情鍾人隨。」本應定下淒美基調,然而劇情卻迅速走向繁雜,甚至崩解。

晏公改為龜靈公,二郎神改為田都元帥,以歌仔戲的戲神信仰置入臺灣脈絡;同時又硬塞石平貴、呂蒙正的文武對照,《荊釵記》王十朋與錢玉蓮的哀婉,乃至《三國演義》中〈鳳儀亭〉、〈連環計〉的三角張力。這些戲中戲雖有名折之趣,卻缺乏有機的聯繫,分散了觀眾的情緒。即便中場有「假戲真做」的瞬間,母親揮馬鞭痛打、雲仙投江哭喊「講起故事淚雙垂,無地訴冤到臨危」,也因後續草率推進而失去積累與回應。製作團隊像是把所有想到的經典都倒進鍋裡,結果既無化學反應也無味道。場面再大、服飾再精緻,也掩蓋不了敘事貧瘠:母親揮馬鞭的衝突、雲仙投江的悲痛、《比目魚》的奇幻,都被草率帶過,情感張力未能積累,只剩碎片和噪音環繞其間,最終消散於無法收束的雜亂之中。堆砌不是融合,貼牌不是改編,這些經典橋段互不相依,情節如同放映機被人不斷換片,觀眾完全沒有時間建立情感投射——愛情線被反覆地切割、悲劇氛圍沒法累積,所有「大場面」都淪為聲光轟動的空殼。

舞台呈現不乏亮點:山大王一打四的武戲、火砲煙霧的傳神,確實展現演員身段與道具逼真;台頂小旦標致動人,唱詞如「小生小旦,目尾牽紅線」的互動,亦有古典風情;麥克風故障時小山賊遞上臨機處理那一刻的即興笑聲,都換來全場掌聲——掌聲透露什麼?不是讚嘆劇本,而是觀眾在幫忙掩飾製作的崩解。當「喜樹做龜醮,灣裡王船廟」的民俗吟唱、甚至水晶宮與《比目魚》幻境悉數登場時,這些亮點僅是片刻煙火——每一個應該扣人心弦的瞬間都被草率帶過,沒有情感深度,沒有邏輯回收,只剩下場面之間冰冷的切換,無法彌補文本結構的混亂與情感推進的斷裂。觀眾的感受已非沉浸,而是迷失。

導聆的存在即是最大破綻。戲未開演,竟需導聆來說明「分支故事」:薛平貴、呂蒙正、王十朋、〈鳳儀亭〉、〈連環計〉。觀眾若無這份「觀戲指南」來「課前輔導」,恐怕全場只能霧裡看花。問題不在於導聆本身,而在為何需要它?若戲劇語言足夠清晰,何至於必須提前「解碼」?若一齣戲需要觀眾在入場前被速成課程化,那這齣戲似乎已經在開演前輸了。導聆不一定藝術加分,恐怕是創作失能的告白,把「理解」外包給場下的解說,等於把戲劇的靈魂賣給說明書,也暴露最根本的問題:這齣戲的劇情實是無法自立。

全劇反覆以「劉雲仙守節守落水,丁楚玉鍾情鍾人隨」作結,欲強化「比目戲情,生死雙飛」的悲劇格調,卻終究無法收拾一地支線。導聆的確幫助理解,但專門設置導聆,本身就凸顯戲劇結構無力。戲曲應該讓觀眾隨情境而走,而不是依靠「講解」來補漏洞。《比目魚》原應是「生死雙飛」的愛情悲劇,本劇卻硬生生拼貼成龜醮神戲、經典折子、幻異傳奇的混合物。結果不是深化,而是稀釋;不是豐厚,而是混亂。當一齣戲必須靠導聆才能撐住敘事時,它就已失去戲曲最根本的魅力:讓觀眾隨戲而走,而非被迫上課補習。

李漁《窺詞管見》云:「琢句煉字,雖貴新奇,亦須新而妥,奇而確。」繡花園此次創作,貪戀「新」卻失去「妥」,追逐「奇」卻缺乏「確」,野心在拼貼中失焦,有場面卻缺乏節制。這不是「傳奇」的再造,而是結構與節制的「雜燴」。龜醮熱鬧一時,散場後留下的不是感動,卻只是困惑與空洞,甚至是被糟蹋的期待。

《比目戲情》

演出|繡花園戲劇團
時間|2025/09/27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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