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寫詩的女人——《台北詩人》
5月
10
2022
台北詩人(動見体提供/攝影劉人豪)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53次瀏覽

吳依屏(專案評論人)


《台北詩人》講述的是成長於嘉義,曾出身富貴,後來家道中落的詩人的一生。由於孩童時,父母躲債跑路,全家被趕出居住的四合院,只能棲身於違章建築中度日。此後一生,詩人不停的尋找他的家,即使高中開始到台北讀書工作,甚至買房成家,但他始終無法填補自己內心的空虛,這反映在他跟大姐說到違章建築時,總說「那不是家,只是一個住的地方。」詩人用一生的時間寫詩,不論是為了發洩或是為了逃避無家可歸的童年陰影,但他始終追尋著那童年時失去的家。

雖然《台北詩人》中的主角是住在台北的詩人,但實話實説,吸引我目光的反而是劇中那些不寫詩的女人,是那些日常的、世俗的、不那麼詩意卻富有生命力的女人。


台北詩人(動見体提供/攝影劉人豪)

只在台詞中出現的母親身影,詩人執著於母親逃走時是否曾轉頭看他一眼,以此來驗證愛的存在。然而在這樣的視角之下,身為女性的我,在意的是:失去一切家產,丈夫也已逃跑,卻必須承擔照顧孩子責任的女性,在聽到似乎有人來搜索時,是否在那一刻,她身為母職的慈愛「天性」、她被社會要求建構的「母性價值」已達崩潰邊緣?所以她必須離去,以一種決絕的姿態,先求保存自身的人類本性,在那刻佔據上風。身為女性的我,看到的是父權社會下對於母親角色的極高道德要求,在現實考驗下的難以實現。

劇中詩人的大姐為了他的學費早早工作賺錢,也放棄互有好感的同學一起去台北的請求,留在嘉義工作,守護詩人並不承認的那個違章建築的家。觀眾看到的是一個典型的台灣社會中孝順父母、照顧弟妹、犧牲個人想法的大姐式人物。而看重家族傳承,心裡存有讀書可以出人頭地想法,這種傳統臺灣女性角色存在於這個社會中隨處可見。或許她們現在得到比較好的待遇,但是在那些與家族男性發生不可協調的利益衝突的時刻,她們依舊難逃被犧牲的命運。這些臺灣姊妹們終其一生的命運似乎都與家族的興衰起落綁定纏繞,無法獨立。


台北詩人(動見体提供/攝影劉人豪)

而詩人的初戀,也是他後來的妻子,生命中遇到的那些美好與困難,同樣令所有女性心有戚戚焉。她們在婚姻中必須拼命攏絡似乎失去熱情的丈夫,性感睡衣的刺激彷彿羞辱般的提醒著她,維繫婚姻的努力無法靠單人完成。一旦踏入以愛為名的婚姻牢籠,選擇離去的女性總需面臨隱晦或直接的責難,「反正你就是不要他了啦!」然而在簽下象徵婚姻關係結束的文件後,女性還是得承擔照護的責任,回去照顧生病的前夫,不論是出於道義、出於承諾、又或者是對於當初美好戀愛時光的最後弔唁。觀眾可以看到一個臺灣妻子在婚姻中的諸多為難,是如何被父權社會合理化的安置於女性身上,化身為隱形而社會默認的烙印。

觀看《台北詩人》時,身為觀眾,我為苦尋內心安穩之地的台北詩人嘆息感傷,但不得不說,身為女性,我為劇中那些彷彿投射台灣集體經驗記憶的母親、姐妹、及妻子們,感到發自內心的共鳴理解。因為這些女性以肉身投入世俗苦海,以自身情感鎔鑄現實苦難,以血汗精力供養家族偉業,所以她們不寫詩。

《台北詩人》

演出|動見体
時間|2022/5/6 20:00
地點|OPENTIX Live 錄播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平實無比的語言,卻帶給觀眾荒謬十足的爆笑感,在笑的背後卻能讓人體會到背後深刻又深沉的無奈感。導演下手著墨得愈輕,卻在人的心頭上劃下愈深愈重的印記。(吳承翰)
6月
10
2014
整體而言《台北詩人》在這有些混亂、趨向一致化的社會中,成功塑造停滯的時空,讓我們陷入思考的原點,看著演員哭泣,自己哭泣,笑、對談,然而這輕輕柔柔地朗誦一首又一首詩,沉重卻引發餘韻。(李承曄)
5月
29
2014
說到底,終歸是一家子裡的私事。主角最終死去,觀眾遊歷了一圈,本知道不會有更好結局,那麼這樣一輪之後,解決了什麼關於生死?認真嚴肅地說了什麼輪迴之道?沒有。(周吟儒)
5月
13
2013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