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與音樂的對話《夏漢與水藍》
7月
21
2017
夏漢與水藍(國立台灣交響樂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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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文堯(專案評論人)

國立臺灣交響樂團(NTSO)2016-17樂季的最後一場演出,有著值得肯定的成果與表現。不只是當晚指揮與團員敬業、賣力地演奏,樂團在整個樂季中對於節目的設計、曲目的安排,甚至獨奏者的邀請,都可看出國台交勇於開創、紮實耕耘的態度與魄力。這場《夏漢與水藍》音樂會,請來當今樂壇地位顯著的小提琴家吉爾˙夏漢(Gil Shaham)擔任普羅柯菲夫(S. Prokofiev,1891-1953)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的獨奏。除了夏漢當晚富有個性的獨奏外,水藍與國台交帶來的兩首俄國作品-齊爾品:《交響之祈禱》,(A. Tcherepnin: Symphonic Prayer, op. 93)與柴科夫斯基第一號交響曲《冬之夢》。筆者欲先討論水藍與國台交在這兩首樂曲的表現,之後再談夏漢的詮釋與音樂特色。

曾擔任國台交四年音樂顧問的指揮水藍(2014年卸任),與樂團早已培養了多年的默契。筆者曾現場聆聽過水藍指揮國台交的柴科夫斯基第五、第六號交響曲,對比當晚的柴科夫斯基第一,應不難發現,樂團已能確實掌握水藍的要求與音樂,而且在管樂與弦樂的平衡上,都有明顯的改善。先前水藍與樂團合作的柴科夫斯基交響曲常常在詼諧曲、終曲樂章產生速度上的問題。水藍的音樂往往較為自由,甚至有時在「速度轉快」(piu animato)的段落中會有比較大膽的嘗試。不過令筆者驚訝的是,當晚不論在柴科夫斯基第一號交響曲的第三樂章、或是第四樂章結尾,水藍始終驅使著樂團有著穩定的速度,在快速樂段也能夠有著清晰的樂句表達。

筆者嘗試歸納,水藍的柴科夫斯基交響曲有著恢弘大氣的格局,四個樂章的架構與不同的個性都掌握得宜。例如第一號交響曲第一主題的壯大發展後馬上由單簧管奏出的第二主題間的情緒轉換,其色彩的變化都被水藍仔細地鋪排出來。不過令筆者感到可惜的則是第二樂章的變化略顯單調。從第二樂章開頭的弦樂導奏,到雙簧管吹奏出的主題,這段主題將撐起整個樂章並且不斷地發展、變化。然而整個長達十多分鐘的樂章,若沒有充分的變化,則會顯得呆版、無趣。這點或許是樂團技術上的問題,在細節上的琢磨尚能有更好的表現。例如Eulenburg版總譜排練編號F(樂曲後半),由法國號以兩個F吹奏的變化主題,其氣勢與音量都顯得單薄,尤其此段之後法國號將夾在中間聲部吹奏主題,然而當晚的演出,筆者卻未感受到音樂中應築起的高潮。

上半場的齊爾品《交響之祈禱》,應是國內聽眾較為陌生的作品。水藍曾經與新加坡交響樂團灌錄此首樂曲,兩個樂團各自有著精采的表現。此首樂曲管樂吃重,新加坡交響樂團優異的銅管群當然使得整首樂曲聽起來飽滿、紮實,然而當晚國台交的演出卻也不輸前者。尤其國台交的長號在此樂曲中有著穩定的表現。筆者認為第二段的打擊樂,以及樂曲第三段弦樂的泛音與法國號的聖詠主題呈現的對比,都有著很深刻的表現。

國台交的進步有目共睹,然而幾個嚴重的問題卻仍待解決。最主要的便是音準問題。普羅柯菲夫小提琴協奏曲一二部長笛的銜接與音準、柴科夫斯基第一號交響曲第一樂章開頭,低音管與長笛同音齊奏、就已經產生了嚴重的音準問題了,之後主題交由中提琴承接,其偏高的音準仍然讓筆者感到有些困擾。更不用說第一樂章、第二樂章結尾ppp的樂段,木管與銅管的音準偏差導致結尾時未能有著完滿的微笑。

小提琴家夏漢曾於去年年底來台與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合作演出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請參考筆者評論《評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在台灣的三場演出》,刊登於歌劇暨藝術文化雜誌春季號),當時台灣的樂友應已驚訝於夏漢對於音樂風格與詮釋方面的轉變。具體來說,年輕時的夏漢較為謹慎,在講究技巧的紮實之外,音樂也較為節制、規矩。然而現在的夏漢彷彿又提升了一個境界,早年演出時戰戰兢兢的表情轉為豁達微笑,不時對指揮、樂團進行眼神上的交會。以前中規中矩的拉奏,現在成了較為恣意地表現,主觀、富有獨特個人色彩的音樂是現在夏漢的一大特色。以當晚演奏的浦羅柯菲夫第一號交提琴協奏曲為例,夏漢拋開沉重、厚實的音色,取而代之的是比較輕盈、愉悅的情緒。如此大致構成了整首樂曲的基調。

以第二樂章為例,B段主要在G絃上演奏,並且強調重音的效果,夏漢仍然著重在此段音樂的律動上,而不是很刻意的強調重音以及厚重的音色。夏漢自由的詮釋也反映在弓法的選擇上。第一樂章第一二主題間的過門樂段,有著一句由16分音符構成的跳音上行音階。譜上標示這四拍音階應為連弓,但筆者卻觀察到當天夏漢卻以分弓演奏這組音階。弓法的設計,當然影響著樂曲的個性與走向。筆者驚訝地發現,紮實的演奏技巧對於夏漢來說不過是表達音樂的途徑罷了,縱使普羅柯菲夫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有著艱澀的技巧,但聆聽夏漢的演奏卻感受不到「炫技」的成分,而是有些調皮的在「玩」音樂般。看似輕鬆,卻要有著日積月累的音樂體悟方能做到如此境界。與夏漢合作多年的老友水藍,自然發揮著彼此間的默契,水藍棒下的國台交充分配合著夏漢「輕巧」的特質,呈現出不同於一般大眾認識的普羅柯菲夫。

最能體現夏漢音樂風格轉變的樂曲,便是他從年輕到現在最喜愛演奏的一首安可曲-巴赫第三號無伴奏小提琴組曲中的嘉禾舞曲(partita No.3 in E minor ,BWV 1006 ,gavotte)。從前夏漢的演奏完全沒有任何裝飾音,運弓紮實,近年來的演奏(包括當晚的安可曲)則在樂曲反覆段時大量加入裝飾音,並且很隨意地加入停頓(呼吸)。雖然多了裝飾音,卻不讓人感到炫技、花俏,相反的這樣富有「舞蹈性質」的巴赫,更符合那個舞蹈與音樂對話的年代。

《夏漢與水藍》

演出|水藍、夏漢與國立臺灣交響樂團
時間|2017/07/01 19:30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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