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楊禮榕(劇場評論人)
慶美園亂彈劇團《補缸》透過改編人物表現性,創造了兼具伶俐、清麗與傲氣的大女主形象之靈狐仙子(張雅涵飾),把《補缸》從民間小戲的調性,轉化成神魔大戰的大戲風格。這個版本的旦角靈狐仙子在故事情節上,仍是危害人類的妖狐,取代新娘、吃掉道士、讓丈夫癲狂,最後受到以觀世音為首的諸神所制裁。在沒有偏離原故事設定的情況下,在表現上做了改編:武旦妖狐是聰明伶俐、性格調皮、武藝高超的正面形象,而以瘋癲丈夫和愚昧道士來補述其惡,再從補缸場景中拉出神魔大戰的武打場面,創造出傲然的大女主靈狐仙子角色。
靈巧、頑皮而武藝高超的主體形象
在靈狐仙子的表現策略上,善用演員在表演上的清麗特質,把九尾妖狐從活潑但隱含曖昧貶義的人物,轉化成清麗而頑皮的武旦形象。漂亮的扮相、清亮悅耳的小嗓和俐落的武旦身段,讓靈狐仙子在觀眾心中鮮明而討喜,再透過間接或轉場的手法,來補述妖狐之惡行。例如,帶著捉弄他人笑容的妖狐追上婚轎,透過一組雙人錯身動作,就完成妖狐吃掉新嫁娘(賴淮蓁飾)的故事。而靈狐戲弄道士(胡毓昇飾)的詼諧橋段後,吃掉道士的情節,則是一句台詞完成。更以丈夫在新婚之夜過後就癲狂的表現,來意指妖狐在家中作惡,取代新婦潑灑夫家的場景。因此,靈狐仙子在保有妖狐作惡的情節設定下,又能在表現上保持靈俏與調皮的形象,與演員清麗的表演特質更為貼近,建構出一種帶有淘氣感而形象正面的靈狐仙子之表演形象。
從補缸拉出神魔大戰的壯闊場面
補缸的場景從靈狐和補缸郎(胡毓昇飾)的鬥嘴為始,轉入靈狐和善財童子的對戰,再推進成靈狐獨自一人大戰眾神,大鵬、複數孫悟空、觀音菩薩等諸神的壯闊場面。因此,靈狐仙子雖敗猶榮,武藝高強、英姿颯爽。明明情節上是受觀音審判,態度上卻是從容就義。以神魔大戰取代諸神懲罰的表演策略,不僅創造出傲然的大女主妖狐角色,也改善了民間戲曲中非典型女性角色的形象價值。更合於情理地打開了武戲的表現空間,拓展武打場面的情節價值,提升正戲的質感與場面。讓《補缸》從民間小戲的調性,轉化成神魔大戰的大戲格調。
癲狂夫君、糊塗道士與觀音童子的亮眼點綴
其他角色的人物表現上也有新意:癲狂夫君、糊塗道士與觀音童子等角色的表現,都能有效襯托情節,並展現演員技藝上的挑戰。前面溫文儒雅地在繡樓前撿金扇、挑媳婦的小生王錦文(劉錦洲飾),在新婚之夜過後發瘋似地把帶子綁在頭上。前一句是生、下一句是旦地唱唸了起來,生動地表現人物的癲狂,點出妖狐的危險性。生與旦同為小嗓,但發聲位置、共鳴腔和表現性卻不相同,要在兩者間快速反覆切換,是種相當高難度且跳脫傳統的技藝挑戰。演員表現值得讚賞,只可惜旦嗓的音色圓潤感稍有不足。《補缸》增加了想要收伏狐妖卻反被吞食的糊塗道士角色,除了製造詼諧逗趣場面的功能外,似乎也有保留民間小戲雙人拌嘴特色的意義。此外,胡毓昇飾演的道士和補缸郎,在同樣插科打諢的表現上,展現兩種不同質地的丑——道士的愚昧與補缸郎的機智,形成值得玩味的對比。可惜篇幅較短,且轉成客語表演。在演員的客語或台語比官話順溜太多的情況下,筆者只能遺憾地感受這種打破自身語境的戲曲習俗了。
補缸人的元神從土地公改成觀音座下的善財童子(蘇知瑩飾),因此妖狐與補缸郎的雙人鬥嘴場景的曖昧感就消失了。再加上善財著重武旦身段的展現,把原故事中的調情隱喻轉化為神妖對抗,讓之後的大篇幅武戲場面有合理發揮空間。而善財童子穩紮穩打、拳拳到位的毯子功,對上九尾妖狐的武旦把子功,形成精彩的連套武藝展演。而苗栗陳家班北管八音團的後場竟有十一至十二人之多,編制龐大、文場樂器種類繁多。樂曲母聲為主,少裝飾音,音色整齊、穩定而完整,與整齣戲的表演風格相得益彰。精簡而隆重的音樂風格,喧而不噪,完全不受周圍活動的干擾。沉穩中帶著氣勢,抒情而不煽情,對整齣的氣氛、節奏和穩定度起了關鍵作用。
表演策略下的表演性提升
慶美園亂彈劇團《補缸》的表演策略,一是善用演員優勢,二是以技藝立戲。首先,依照演員優勢來調整角色的表演策略,給演員更多的表現空間。善用演員清麗的武旦特質,建立性格鮮明、武藝傲然的九尾妖狐之正面形象。再透過丈夫的癲狂、道士的插科打諢,一方面打開了生、丑的表現空間,一方面讓妖狐在不偏離妖怪亂世的故事情節,又能保留清麗而調皮的形象。其次,消減了戲中的曖昧氛圍,讓妖狐與觀音諸神雙方都建立正面的角色形象,調整了民間戲曲中對非良家婦女型角色的隱性批判。所以,捉拿場面的意涵不囿於神罰,更是妖魔大戰。場面更為熱鬧之外,即便實際的舞台空間大小讓演員的身段表現上有所限制,仍讓諸神大戰有勢均力敵的浩大場面之感,讓戲本身更有正戲和大戲的質感。從四位喜神、四位麻姑、六位白猿同台的三仙扮仙戲開始,《補缸》就顯露出傳統技藝的展演與傳承成果,展現一種超越文本的大戲氣勢。
《補缸》
演出|慶美園亂彈劇團
時間|2026/02/28 10:00
地點|新竹縣湖口鄉三元宮(湖口老街停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