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交流:匯聚成河的別離之惑《生命之河》2.0版
12月
12
2024
《生命之河》2.0版(水面上與水面下劇場提供/攝影張瑞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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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周依彣(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你想成為什麼樣的水?一條奔赴大海的河水、一滴落在大地的雨水、還是一顆滑落臉頰的淚水、抑或是一瓶打入體內的藥水?

這是水面劇《生命之河》2.0版給觀眾的第一個提問。在充滿藍色調的劇場空間裡,如同水流波紋的設計,讓觀眾彷彿也化為「水」的一份子,遊走在沉浸式的氛圍裡,想像自己是何種模樣的水,也想像自己能成為何種模樣的人。

《生命之河》2.0版並非單純的舞台劇,而是利用了藝術構思的創作方法,並且結合專業醫療顧問,讓觀眾激起對生命價值、照護議題以及家庭關係的關注,進而達到戲劇治療的結果。


《生命之河》2.0版(水面上與水面下劇場提供/攝影張瑞宗)

「水面劇」(Aqua Round Assembly Drama)是由張嘉容導演所創立的戲劇形式,核心在於角色的轉變與探索,運用戲劇治療的理論,促進個人與群體的情感釋放與幸福感。強調觀眾的參與,讓觀眾不僅是旁觀者,也可能成為表演者,透過肢體、語言或扮演劇中角色,分享觀點、解決問題。幫助參與者理解生命議題,結合藝術創作與社會關懷,讓戲劇具有社會行動的能動性【1】。

面對至親的生命進入倒計時,該選擇放手,抑或努力留下他們?這是《生命之河》2.0版的第二個提問,也是本齣戲劇的核心訴求。

聚焦在「預立醫療」【2】和「病主法」【3】的議題,劇中故事所影射的正是當代社會下無數家庭的縮影。癌末昏迷的母親只能依靠呼吸器延續生命,身為主要照顧者的小女兒堅決不能放棄母親,可大姊與二哥卻一心希望母親可以安詳離去,進入安寧治療。三人激烈爭吵無法達成共識,不孝、殺人、自私,這些強烈的詞彙充斥在談話間,但面對母親的生命倒數,又有誰能堅強理智地做出決定?

無數疾病纏身、因年邁而身體衰敗的人,最終只能倒在病榻上,毫無選擇自己生命的機會,在逐漸消殘的那刻,只能讓他人決定自己最終的結束。

《生命之河》2.0版期許做到的,是對生命多一份理解與感悟,更是對生命多一層選擇與尊重。

如果想要善終,必須得先學會善生

在大多數人們心中,生命誠可貴,不應輕言放棄。但近年已有愈來愈多的社會議題聚焦在善終的討論上,無論是病主法或是安樂死法案,都回歸到「生命自主」的範疇上。

死亡作為課題,本身就敏感且令人有些許畏懼。但《生命之河》2.0版直接地搬演了一場面對死亡的戲劇,讓我們藉由「身臨其境」去領悟為何要善生善終。從病者的視角、照護者的角度、醫療人員的眼光三方切入,每一步都設計來傳遞戲劇的核心宗旨:面對死亡的恐懼,我們有更多可以先行準備的努力。以觀者的面向來看,這齣戲劇更大的目的在於療癒。療癒的不僅是那些本身就切身經歷的人,更是能夠選擇未來的群眾。


《生命之河》2.0版(水面上與水面下劇場提供/攝影張瑞宗)

我認為關於善生的問題,可以從《生命之側:關於因紐特人,以及一種照護方式的想像》(Life Beside Itself: Imagining Care in the Canadian Arctic)【4】一書中找到解答。因紐特人不能理解為何加拿大政府要這麼努力地救治他們,為何活下去對政府而言這麼的重要?因紐特人面對生死的觀點與資本社會下的大眾截然相異,他們把死亡看作生命的一部分,稱之為「死活相依」(living mournfully)。反映的是因紐特人對生命、死亡以及人際關係的理解,即使一個人逝去,他的精神、影響仍然與活著的人密不可分,死亡並非徹底消失,而是以不同方式繼續存在於生者的生活中。悲傷雖然是不可避免的自然情感,因紐特人卻不把它視作一種負面的情緒,而是與「死者維繫」的方式,在為他們哀悼的同時,也慶祝著生命的韌性與延續;離開並不代表永別,曾有過的羈絆與回憶,都將永存在各自心中。

因紐特人在意的是人與人的真實連結,活著的意義是人的交流,而非一具冰冷的軀體。但在醫療機構的眼中,他們在乎的是心率是否正常、身體機能是否能夠復原,而非這個人是不是「活著」。從這層出發來說,只是插著呼吸器、鼻胃管勉強支撐生命的方式,這樣的生命與價值,我不禁提出共同的疑問,這是我們身為人所追求的結果嗎?

戲劇治療:過度強烈的互動

我們能在水面劇中感到生命的能量,藉由水的流動意象去讓觀者與演出者一同穿梭在不同的人生縫隙裡。這些民眾演員分享自己照顧失智、重症患者,或是自身就罹患重大傷病的經歷,由他們和專業演員所搬演的虛構故事,共同交會成了一齣探討生死、照顧與自我和解難題的戲劇。


《生命之河》2.0版(水面上與水面下劇場提供/攝影張瑞宗)

然而,劇中的設計確有一些突兀的橋段。在戲劇展演到子女三人爭吵的高潮時,戲劇被終止了。導演走入了場中讓觀眾開始思索、討論,並且邀請現任於陽明交通大學附設醫院胸腔內科服務的陳秀丹醫生,以個人從醫的專業角度來分享推廣病主法,並且宣導「善生善終」的觀點。直接請醫生上台宣傳的設計,雖然立意良善,但依舊有些脫離戲劇的範疇,反而宣導意味過度強烈;又,邀請觀眾到台上去扮演不同角色,但參與的卻大多為原本的民眾演員,而觀眾還是靜態地旁觀,令人不禁思考這樣的互動設計,是否可以達到預期的效果?這樣的設計是否可以有更合適的戲劇安排?

在《生命之河》2.0版的表演形式中,我認為在傳達理念的方式上,也尚有不近人情之處。縱然請觀眾化身為水的提問,可以為同為長期照護者的群眾們帶來療癒或共情,但就一名未曾擁有或身處那樣生命經驗的觀眾或個人來說,卻難免有些難以沉浸的疏離感,與抽離劇場的尷尬感;而某種程度上導演一再打破第四面牆的演說,也不免帶來相同的困境。


《生命之河》2.0版(水面上與水面下劇場提供/攝影張瑞宗)

若是《生命之河》2.0版的意圖,有想向非同溫層的一般觀眾傳遞長照議題的思考在其中,那麼如何調配舞台之上與觀眾席間的關係,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不過,水的流動、直擊心靈的片段式演出,從疾病、死亡、衰老,親情陪伴的痛苦到釋然,當觀眾能夠真的走上台去感受不同位置的角色,或許才能真正跳脫自己墨守成規的觀點,在即興創作與互動體驗中感受到生命的衝擊與真實,這是值得嘉許的嘗試。這些迥然於傳統劇場帶來感觸的設計,為劇場形塑了新的可能性,觀者不再是「觀看」一個他人身上發生的事,也不再只是空乏地體會著無力的蒼白感。

這齣戲劇的療癒處方箋,適合在生活曾經有過相同經驗的觀眾,每一場景都能輕易地觸動需要被治癒與理解的記憶;同時也適合嘗試在劇場體會可能性的個體,不再只是作為一個觀者,而是在舞台上去感受生命每刻跳躍的綻放,為自己的生命做主與發聲,達到更深層的領悟。


注解

1、《生命之河》2.0版節目單簡介。

2、所謂「預立醫療」指的是在身體還健康、有能力清楚表達自己意願的時候,先寫下或說明未來面對重大疾病或無法表達時,希望如何被照顧的一種方式。醫護的實務上會根據在文件中表達的意願,調整治療方案。例如,如果選擇不進行心肺復甦術(DNR),醫護人員會依循決定不進行搶救。

3、病主法指的是《病人自主權利法》,是台灣在2019年開始實施的法律,也是亞洲第一部保障病人醫療自主權的法案。核心是尊重每個人在面對重大疾病或生命末期的選擇權,讓病人自我決定是否要接受特定的治療,例如急救、呼吸器安裝等方式。

4、 Lisa Stevenson著,謝佩妏譯,2024年,左岸文化。

《生命之河》2.0版

演出|水面上與水面下
時間|2024/11/24 14: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一樓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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