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般武藝導演對上弱勢的劇本《罪.愛》
3月
04
2014
罪.愛(兩廳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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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與你同行劇團(英國)

時間:2014/03/01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葉根泉(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亂倫、復仇、性、暴力、鮮血、衝突……看到這些字眼,馬上聯想到台灣電視八點檔的本土戲劇元素,心裡不免嘀咕是否會是《風水世家》、《世間情》的舞台劇版?英國與你同行(Cheek By Jowl)劇團導演迪克蘭.唐納倫(Declan Donnellan)功力當然不止這些,流暢的場面調度、人物所組合構成的舞台畫面、快速緊湊的戲劇節奏,還不忘不時加入搞笑有趣元素,讓觀眾有疏解的空間。這些技術層面帶領觀眾來趟宛如雲霄飛車極速之旅,看完之後猶驚魂未定、調整呼吸,腦袋逐漸清晰之際,事後回想問題便一一浮現:我們到底是在看一齣什麼戲?

這是與你同行劇團第三度來台。之前帶來莎士比亞《第十二夜》、《暴風雨》,這次挑選了莎士比亞同期劇作家約翰.福特(John Ford )(1586 – 1639)的劇本《罪.愛》('Tis Pity She's a Whore)。導演迪克蘭.唐納倫從來不是中規中矩重新演釋劇本,除了將17世紀的背景拉回現代,表現形式亦是五花八門,不專一於某種類型裡頭。因此,我們可以看到眾人歌舞的場面,引人入勝演員投入角色情緒的寫實手法,馬上又被敘事劇場(epic theatre)以疏離意象硬生生打斷,還有插科打諢馬戲般表現,冶煉於一爐;如此繁複多重的表現形式,卻又將所有事件發生,集中於舞台上精簡單一的場景內──只有一個臥房、一張床、浴室、門。導演因地制宜地將如此舞台的限制,天衣無縫轉變為銜接劇情的場景,如果沒有足夠的功力與自信是很難駕馭。

相對於技術層面的功力深厚,導演對於劇本的詮釋就明顯地薄弱許多。福特這個劇本,和當時同期許多劇作家,深受湯馬斯.基德(Thomas Kyd)復仇劇《西班牙悲劇》(The Spanish Tragedy)的影響,愛恨情仇、兄妹倫亂、下毒復仇、割斷舌頭、剜心銘志等情節,猶如社會版上出現的新聞,一方面滿足觀眾偷窺別人隱私的好奇心,二方面藉由血腥暴力的畫面,引發觀眾驚恐、不忍卒睹的心理效果。亞里士多德對於悲劇的定義:「時而引發起哀憐與恐懼之情緒,從而使這種情緒得到發散。」(註)似乎在福特的劇本中,尚未到達這樣的境界。相對地莎士比亞雖受《西班牙悲劇》的啟發,卻能進階去寫出跳脫框架之外的《哈姆雷特》,對人性的悲憫、怯懦、痛楚有更深一層的著墨。

將莎士比亞與福特放在一起,可以交叉比對,看出一些相同元素的運用。如《罪.愛》可視為《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另類版本:裡面同樣有神父與保母,兩人因著家庭的禁忌而無法相愛,最後悲劇收場;兄妹兩人強調對方是自己的一半,終要廝守在一起,有如《第十二夜》中孿生兄妹薇奧拉(Viola)和西巴辛斯(Sebastian)的翻版;寡婦希波莉塔(Hippolita)計謀以毒酒害死舊情人,卻被掉包反害到自己,就像《哈姆雷特》最終國王預謀害死哈姆雷特的情節。

所以重點不在情節安排、戲劇元素的運用,是否用了別人已用過的形式與技巧,而在於如何推陳出新,在套用的公式中,可以翻轉成為自我風格的表現,與探勘挖掘到底蘊的深處。因此,現今搬演趨近前莎劇原型的劇作,在戲劇表現上並無不可,也沒有高下之分。但相對地,導演要更用力於劇本的重新詮釋,付予現代的新意,才不致於讓福特這齣戲淪為類戲劇如《藍色蜘蛛網》的展現,而被質疑重新演繹的意義何在?

例如劇中兄妹相愛,甚至懷孕生子,非關道德問題。觀眾想了解為何兩位男女主角要愛得如此熾熱?不僅只是呈現青春的躁動而已。尤其是以現今女性的觀點來看,導演在此劇彰顯的男性沙文主義令人不舒服:劇中的女角皆深受男性權利的宰制,無論在性、宗教、父權的庇蔭下,就顯得無力自主。雖導演可以辯駁即是要以男性在劇中無所不在(劇中男角一直存在於臥室場景之中,冷眼旁觀事件的發生),才能突顯女性的碎弱與無能。但男角過度展示其肢體上的強勢(不時脫掉上衣展露壯碩的肌肉),而女性不時被壓制在下面,或是被加冕高舉成為聖母(那場眾人排列幻化成為聖母繪畫構圖場景是神來一筆),這樣強弱對比、世俗與神聖的二分法,兩相拉扯讓女角淪為芭比娃娃式刻板形象。少了女性在男性權力下的掙扎抵拒,就難以在最後的悲劇時刻到來,引發觀眾的哀憐。女主角安娜貝拉(Annabella)於劇終伸出雙手的姿態,彷彿要碰觸到剛被挖出的心,就顯得做作。

且快速節奏的行進,少了空白的時刻去咀嚼。才剛在一場激烈的情緒波動哭泣與爭吵之後,演員都來不及擦乾眼淚,馬上其他演員立即進場載歌載舞,帶領進入下一個場景。這種疏離的效果,擺明了不要觀眾入戲。幾次輪番下來之後,會思忖一個問題:導演不要觀眾入戲,是要觀眾不去耽溺在情節表面上的強烈張力,提供思考的用意;但卻又同時火速推展劇情,讓人毫無空檔停頓。如此疏離的作用到底想讓觀眾思考什麼?是否可以穿透這個17世紀的劇本,與我們現處的時代相聯結嗎?這不是導演用十八般武藝就可以迷惑我們,正如舞台臥房的場景內,貼滿影視海報:電影《第凡內早餐》、《亂世佳人》、影集《真愛噬血》(True Blood)等,當我們看不到那個聯結時,它們也就只是臥室牆上的壁紙而已。

註:亞里士多德著,姚一葦譯註(1993) 《詩學箋註》,台北:台灣中華書局,頁67。

《罪.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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