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撞客家本色的未來寓言《雲係麼个色?》
9月
26
2016
雲係麼个色?(陳又維 攝,莎妹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32次瀏覽
劉亮延(李清照私人劇團感傷動作派藝術總監、國立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文學博士)

要如何以無傳統客家符號、非音樂劇、非客家文化衛道人士的立場去談《雲係麼个色?》這齣戲?編導在首演前的一篇臉書文引起了我的興趣。這樣一個被預設的立場,在這齣戲演前,所產生的意義,透過一個以上皆非的辯證,展示了一種企圖。它在召喚一個否定的肯定。要求觀眾先同意(或接受)了這些「非」,形成一個共同體。於是乎問題大致是這樣的:「『我們』來到『客家音樂戲劇中心』並非為了聽客家山歌或者相關客家文化之佈達」。但,去具備這樣的身份認同,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王嘉明的表述,舉了「國語比賽」之例,除了傳達出客家政體壓迫之事實,也諷刺了客家政體中被馴化的「當代客家人」與「當代非客家人」。這段演前表態莽直、真誠更有機巧,令人徒而感到股股客家正典的冷風,愣想找洞。而在這個政治性表態弦外的另一個政治性,則更有趣了,它讓我嚴肅思考起了昔為蚊子館,現為「客家音樂戲劇中心劇場」,究竟想要「中心」什麼,又還能在台北各個新興的演出場館中,能夠不「中心」什麼?

劇本以魔術方塊的結構流暢串接,從槍聲四作的屠殺案倒敘,莞爾的是,解題到中段,令人莫非起該劇之原型恐怕就是武松潘金蓮。想起一枚淫婦,便已能超展開成科幻故事,淫婦之必要與淫婦之神奇外,這齣戲中,柯智豪的曲詞咬合句句精到,金屬搖滾雖衝擊,卻也俐落。現場樂隊的編制,以及演員演唱的水平,音響技術的完善,具體展現出年過二十的莎妹劇團製作的能力,觀戲著實過癮。

作為雙聲兩腔客家觀眾,即便不看字幕全劇能聽,但對於現代戲劇在台詞口條上的基本要求仍不滿足。口語與文語在念白上的差異需要琢磨設計,畢竟台上講話與家裡講話不同,這應是《雲》劇近乎完美的技術執行中,小小吹毛求疵之處。

觀後反思,這一個演員面如美帝國殭屍,身披污彩雨衣,偶有七十年代連身洋裝與風衣,男孩鵝黃褲衩,頭戴寶特瓶面具,由滿台現成物所堆疊,形同垃圾回收廠,時空卻在未來的舞台,其之所以為「未來」之必要性。也就是其整體視覺呈現作為「未來」之必要性究竟何在?「未來」是一個能夠被現成物去體現的主題嗎?或者問,滿眼所見的、所指涉著「過去」的現成物,就能夠在舞台上構建出舞台之現下真實了嗎?在《雲係麼个色》中,「未來」顯然是文字的、是字幕上說的。「過去」是刻意的、是抹黑作舊的。這個眼下的舞台真實,還來不及辯證人與物的主客關係,鼓聲響起,表演之情緒便直衝上頂。尺度開闔之張力,讓人不免得反思,原來,對於王嘉明來說,那個沒有雲的現在,如果有一種抒情流出的傾向,那恐驚是情緒化的。

如果,將來的環境被污染,得是一件令人發怒的事。那麼,黃武山所扮演的這位阿山哥,這個簡直代表了文化正典中客家男人「客兄」形象的慾望小他者,這位被全家大小慾望的、手指很硬的、來自「那個地方」的獨臂俠,以其溫和、沉著的節奏感最終接受了「大家一起住」的邀約;以及,整齣戲所不斷重複的「味道」,那個透過各種化學水組成而趨近的「幸福」,那些藉由視覺元件、布袋戲聲腔、甚至日本成人片錄音持續召喚的往昔,種種舞台上所見所聞所不是客家傳統元素的,被客家包括在外的「未來世界」,根本上就是不願牽扯、無臉面對的「過去」。

時間推進沒有無奈,持續性的生發接引缺少程序,一家人就怎麼還能夠同桌吃飯?無論未來與過去各有多遠,人在舞台的現在,如果無從顧盼翹首,便無從怒無可抑。詩意再怎麼等,終其不會來。「雲係麼个色」,就不是問句,而是一句肯定句。「麼个色」如果要是一種「色」,作為衝撞客家政體的策略,那也不外乎是七彩之外的另一種色。而暫時的代稱,呼之欲出與懸而不論,總不能以肯定句去判斷吧!

《雲係麼个色?》不僅僅體現了文化培力浪潮所製造出來,一個人造化學的「客家政體」之壓迫。更體現了台灣劇場圈在「音樂劇政體」下自我規訓的宗教性結構。我們但願「雲係麼个色」是一個抒情流動的、開放性的、朝向詩意的問句。而永遠不是一個教科書上講的,關於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肯定句。

《雲係麼个色?》

演出|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
時間|2016/09/23 19:30
地點|台北市客家音樂戲劇中心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