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悉達多》如何在劇場轉瞬之間理解漫漫修道長路?
6月
16
2026
然而,悉達多(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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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廖建豪(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然而,悉達多》改編自赫曼.赫塞(Hermann Karl Hesse)的《流浪者之歌》,敘述悉達多的修道之旅,從告別故鄉並與友人分道揚鑣,接著步入城市與女子葛瑪拉相遇,深陷愛欲及金錢誘惑的歷程,而後悉達多頓悟,選擇重返河邊與擺渡人修行,此時遭蛇咬傷的葛瑪拉現身,道來獨自撫養孩子的過往,並指責悉達多修行之路的自私,最終悉達多在歷經漫長的修行之路後,重回家鄉。

劇名中「然而」二字所承載的轉折語氣,隱含著某種與佛學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可能,彷若在對話中隱含著「悉達多,縱使如此,但是……」的潛台詞,令人期待作品能在既有的宗教語境之外,開闢一條與觀者溝通的蹊徑。可惜在實際執行上,劇作仍高度依賴宗教語彙的文本辯證,難以跨越特定語義溝通的鴻溝;這使得「然而」的轉折力道,最終僅顯現在描述悉達多墜入俗世經驗時的狀態,未能進一步深化出更具層次的對話空間。

整體劇情結構事實上相對單純,主要聚焦於悉達多在修道路上與不同對象的哲學擺盪。但在衝突與轉折並不多的情況下,劇作仍以文本台詞作為主要闡述觀點的路徑,前後更花了長達兩個小時的篇幅,使舞台調度顯得較為單一,不免讓人疲於應對高度靈性詞彙的汪洋大海。而其中較具空間意義的設計,主要是延伸至觀眾席、象徵修道之路的長道,以及原先供尊者修道、後為悉達多與女子接吻落入愛慾的塔台,藉此表達悉達多從原先堅毅的修道之路逐漸墜入俗世的意涵;另外在服裝設計與角色詮釋上,導演則讓安原良與牛家軒兩位演員共同扮演悉達多,在某些情境下分飾修道與世俗狀態,僧服與西裝的對照,顯現出修行之路上不同狀態的自我,以及慾望與自我的衝突。最具代表性的是作品中段,兩個悉達多互相在延伸至觀眾席的長路上打鬥,表達著迷失自我的主體,兩人拉扯的過程彷彿各種不同意念的自我角力,不斷交替地說著「讓過去的自己、幻想、慾望、意義、執著死去」,在這樣的導演詮釋裡,相對能從文本台詞以外的設計,更靠近主體在世俗世界的挑戰之外,同時也要向內面對不同自我之間拉扯的理念。至於其餘如白紗布景或舞台兩側擺渡人的調度邏輯,則顯得相對隨意,主要僅作為背景建構,較少作為文本以外的符號元素,來協助整體作品進行觀點上的表達或理解。

然而,悉達多(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因此,在劇情推進主要依賴文本的情況下,台詞中大量使用宗教、哲學與道德相關語彙的選擇,或許多少限制了劇場演出的溝通可能。劇中充斥著如「救贖或誘惑」、「道路或幻影」等對稱且辯證色彩極高的句式,又或頻繁提及追尋真理、放下執著、走向解脫等概念;這類相當宏大且帶有道德與靈性色彩的語彙,固然在字面意義上傳遞了對更好生命狀態的追尋,但若要真正產生共鳴,卻往往極度依賴觀者對佛教哲學的熟悉度,以及對自我覺察的生命經驗。在缺乏生活實感與信仰基礎的支撐下,無論在情感或智性辯證上,對一般觀眾而言或許不免稍嫌空泛,彷彿是在空中樓閣進行論述,較難在當下產生真實的共感。此外,除了這類帶有箴言或靜思語色彩的詞彙本身過於宏大,劇場轉瞬即逝的即時性,也讓這些台詞難以像書籍或語錄那樣供人反覆咀嚼與消化;因此,詞彙本身的寬廣疊加了劇場的即時限制,似乎也就在無形中,拉遠了作品與觀者之間的對話距離。

而劇名「然而」所能透露出的對話潛力,除了文本中描述悉達多墜入俗世的轉折之外,其餘的,似乎僅在劇末葛瑪拉臨終前的控訴中驚鴻一瞥,較能引領觀者對這場修道之旅產生不同的觀點與思辨。葛瑪拉在劇末登場時,直指悉達多窮盡一生所追求的「圓滿」,本質上或許是一種拋家棄子的自私;這樣的視角,對於追求自我的修行行動而言,確實具備一定的顛覆力,不僅有力地叩問了修行者,對我而言,也提出了一個值得觀者共同深思的命題:若覺悟與追求自我提升的行動不能包含世俗的責任與愛,修道(或其餘自我增進的行動)所追求的寧靜是否反而成為一種逃避?可惜這樣的觀點在通篇相對宏大且不易掌握的宗教哲學類的修辭中,其力道似乎被削弱了;在情節單純卻節奏冗長的進程下,觀眾在歷經長達一百二十分鐘的高度文本敘事後,到了演出尾聲,恐怕已沒有太多餘裕能夠充分消化這樣的觀點。

然而,悉達多(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除此之外,劇中角色脈絡的轉折,也存在著一些缺乏心理過渡的斷裂感,這尤其體現在葛瑪拉的性格轉變上。其初登場時氣勢凌人,精準數落悉達多僅擁有的虔誠與等待,並不足以在城市邏輯下生存;甚至在悉達多試圖以強吻威脅時,他仍能高姿態地透過哲理辯證,強調愛是「贏得」而非「搶奪」,進而要求以詩換吻,在一步步的協商中展現強者姿態。然而,緊接著的下一場戲,女子卻瞬間轉變為深愛悉達多、極度渴求子嗣,並因悉達多忙於經商而被冷落、滿腹不甘寂寞的軟弱形象;這樣的劇烈轉換,在缺乏更多脈絡支撐的情況下,不免讓人感覺其設計似乎較多是為了襯托悉達多日後的沉淪。同樣地,悉達多在經歷世俗欲望的迷失後,其覺醒與離去也同樣出現這種瞬間切換的突兀感,作品在處理這些轉折時,較為頻繁地以「崩潰的哭」或「癲狂的笑」等情緒化的表演進行文本推進,但在說服力道上相對薄弱,反倒較難看見在真實行動與經歷中緩慢發生的生命蛻變。

整體而言,不論是文本敘事或角色轉折的處理,《然而,悉達多》在向既有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企圖上,或許仍有些未竟之憾。但不可否認,劇作嘗試透過「然而」的轉折語氣,為既定的修道之路開拓異質觀點,這項出發點仍相當值得肯定。對此,作為觀者,一是期待或許能看到更多從各種不同角色的視角出發,向悉達多拋出「然而」的對話與提問,藉此幫助觀者在既有文本之上進行更深層的辯證;二是考量到這些生命箴言表面雖不難懂,但要有所體悟,就如同修道一般,若要真正理解,並非頃刻之間單靠文字所能企及,因此更期待作品能調度更多不同的劇場元素與感官體驗,在文字之外為觀者開闢多元的理解路徑。若能如此,劇名中「然而」二字所承載的對話潛力,或許便能真正跨越既有的鴻溝,在劇場中激盪出更具層次的思辨空間。

《然而,悉達多》

演出|EX-亞洲劇團
時間|2026/05/02 14:30
地點|桃園展演中心展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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