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接的人,寂熱與愛——關於《死人大哥大》
8月
17
2026
死人大哥大(界址創作提供/攝影楊詠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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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陳泰松(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即使叫手機,也無礙於這齣戲《死人大哥大》(Dead Man's Cell Phone)的在地化,轉譯了2008年莎拉・魯爾(Sarah Ruhl)的劇本,也是界址創作念茲在茲的願力,尤其當賴玟君一出場(飾演葛亦寬的母親),舉手投足散發出濃濃台灣味。劇本講一個故事,簡宜真(林唐聿飾)坐在咖啡廳,對座的男子葛亦寬(洪健藏飾),手機不斷響起,卻不接聽,人一動也不動,簡宜真不耐煩走去,接聽旋即發現他已死亡,然後跟手機裡的對方說「你好,他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有什麼話我可以轉達嗎?」。由於她對死者手機的代接,開啟潘朵拉的所有一切:充滿執念的母親,被遺忘的妻子(程時雍飾),還有為了搪塞家屬詢問,她個人捏造一些不實陳述,以及最後愛上死者弟弟(由扮演哥哥的洪健藏一人飾兩角)等等。

不是情節磨耗,因為界址創作緊扣孤寂,是莎拉・魯爾的敘事主旋律,避開了肥皂劇的陷阱。這是聚焦於手機,在當代通訊世界裏,個人必備的通訊裝置,讓人難以離手,益發彰顯它是孤寂的徵候。我沒要說它不可能填補情感匱缺,是物件,聯繫情感的不可能,世事遠為折騰,如藤蔓般的纏繞,不是非此即彼的直白判定;也就是說,人是否因手機而加劇孤獨,那倒不一定:會,但也可能不會。手機串起的人際關懷可能加劇孤獨感,或能給予撫平,情況是開放的,沒有定則,在這麼複雜又詭異的多變世界裏,難以定論。所以,我們不宜把《死人大哥大》看死,死讀莎拉・魯爾的劇本,況且還不至於是文本詮釋,她的劇本本身即是打破孤寂的加熱器。

死人手機,是用來加熱的?沒錯,它是集成電路,而整齣戲就是由它串聯各條線的加熱器,沒有這個必要配置,加熱是無法促成的。這裏有媽媽的線,有妻子的線,也有弟弟的線,且都交纏有簡宜真的線;說是由她所引動的也行,故事有她編結的成分,像是編造出來的也沒錯,例如她向人家謊稱自己是葛亦寬的同事。其實,她的身分只是城裏的陌生人,你我也可都是,是誰的熟人,也可能不是,理由得看時機,看地點,看人在什麼所在;在車廂或路上,某個轉角處,在別人眼裏是熟人與陌生人的不時轉換,在咖啡廳也可會是。至於她對葛家人的諸多謊稱,我們無須在意,太執著於她不斷圓謊的動作。簡宜真的「宜真」不構成勸戒的命名學,反而意在鼓勵,無論是謊稱與否,寓意她宜把自己的言行當真,努力聯繫人的感情,致力於人際網絡。《死人大哥大》無關謊言,也沒要拆穿什麼,理由是它的結尾另有昭示:這是所有角色的懺情錄,甚至簡宜真還被引入冥界,面見葛亦寬,談論愛與溝通的大哉問,時空也發生倒流,折回事發現場的咖啡廳,讓兩人重訪彼此生死交錯的所在​。原本是晤面的錯失,在異度時空裏回神,彼此追認,如同葛亦寬向簡宜真說起話來,說他當時死前,想著她那碗酥皮濃湯,並適時抒發他內心的感言:「人生就像酥皮濃湯,如果你不把酥皮壓進湯裏,永遠不知道下面的湯有多燙;但如果太快把它壓下去,它就再也不酥了」,一種心靈的酥皮濃湯。關於這個冥界其來有自,是她冒用死者身分在新加坡會見暗號「咻咻碰碰」的器官買家,被識破,遭到槍擊的瀕死體驗所致。

死人大哥大(界址創作提供/攝影楊詠裕)

既然本劇不純然是孤寂,其所引愛德華・霍普(Edward Hopper)的畫作——例如著名的Nighthawks(1942)——又如何作解?這幅畫有故事,需要劇場構作(dramaturgy),也許須要一通電話,或去電給畫裏的人,是它、他或她正等待一通電話來化解僵局。這裡有個引用的問題,如果強調劇本的文化詮釋或在地化,為何不去找台灣藝術家的畫,非得愛德華・霍普的不可。但《死人大哥大》舞台的換景調度練達順暢,營造得很有巧思,其中有一幕:賴玟君講完話,人走開,舞台布景換場,並拉出一個隔牆,帶有透明的窗框,我們透過它,可見到她在隔牆後方背對著我們在講話,狀況有如是她剛才演出的那幕,只是位置相反,我們是從後台、她背後看她的演出。戲是繼續前進著,對應著這窗格裏的重演,實情反而像是過往時空的保留。這是此劇精妙的一幕,是思想模型,感素的特有模式,意味著,凡是過往的,都會得到保存,如建檔的生命目次,是生命從歷時性的宰制得到解放,以共時性的平鋪展列,呈顯面前,讓人重訪,可挽回與修補,得到賜予、諒解與救贖。這個模型是此劇的美學種子,劇末又出現一次,可惜點到為止,沒發展成更具規模的敘事實驗,但這無礙於《死人大哥大》是演者稱職的演出,特別是重田誠治的穩當執導,對劇本與文學深度的挑選慧眼有加,佐以出色的舞台設計,是繼2024年《內在的聲音》——演繹亞當・瑞普(Adam Rapp)的劇本——之後的另一力作。

在文本裏,撿選可燃的種子,是演繹者的必須。孤寂若真是,在此劇裏不會是浪漫化的心理沉溺,但也不至於停擺在「熱寂」(heat death),因為有簡宜真的斡旋,是對死人手機的活用,《死人大哥大》最終成了愛的救贖寓言,儘管過程是由謊稱所構築的。葛亦寬,人際疏離,做人唯利是圖,被簡宜真揭發生前是販賣器官的掮客在此也成了一種佈署。於是,劇本是如此安排的:若愛有深度,與孤寂缺一不可,兩者共構生命的迴旋曲。這裏有兩種機器的佈署,一是死人手機,另是人體器官。首先是手機與人,它們的分離在極端情況下若不是遺失,便是握有世間權勢,可以不用它,另一種則是人死掉了,正如葛亦寬的遭遇。若說手機只不過是個物件,沒有生命,它的象徵迴力有時指向擁有者自身:手機,有死者的投影,甚至也有幽靈或鬼魅,但比起單純只是幻想鬼物的威嚇,例如《鬼來電》的系列終結篇,其實是以愛與包容來化解前者。事實上,若要回應劇中那句標誌性的話「大家在手機上說『我愛你』,但這句話到底去了哪裏」,丟掉手機還不一定能找得到愛,就像表達不用語言也不近人情。當史提格勒(Bernard Stiegler)提到技術物是人的內置化器官,器官的外置化(exosomatization)便是跟它互為辯證關係【1】,而技術物從工具、機器到科技都是,器官也必然是;至於語言也隸屬其中,從話語、資訊、符號系統到乘載語言的媒介物也都是,當然包括手機在內。要強調的是,那隻蛻變為簡宜真的機器,也就是來自葛亦寬的死人手機,幾乎可說是用來化解葛亦寬自己生前從事非法器官販賣的業障,是劇本在概念上非常奇妙的配置。

死人大哥大(界址創作提供/攝影楊詠裕)

愛,能在哪裏?繚繞於機身地帶的絮語,迭代於語言與機器之間,不斷迴盪,是愛的底蘊之無法窮究。是親口說的、當面或不、找人傳話、語音留言、寫在紙上、播音、來自簡訊或各種媒介的不一而足,那是愛與否,還是餘音裊裊,來處難覓?借用1967年塞吉・甘斯柏(Serge Gainsbourg)的一首歌名「我愛你…是我也不」(Je t'aime…moi non plus)。或許是音訊本身,它的斷裂、迷濛或破碎不清,有如伊莎貝・雨蓓 (Isabelle Huppert)在羅密歐・卡士鐵路奇(Romeo Castellucci)執導下詮釋《貝芮妮絲》(Bérénice)【2】的話語,音質固然來自麥克風以數位技術的處理,但寓意的是孤寂的熱度,在此我姑且把它簡稱為熱寂。愛,作為感素,不是沒有它的堅實基礎,只是流動於諸媒介;它不在於表白的鐵口,而在於它的沉吟不止。話說回來,在此般科技的通訊世界裏,愛的表露有時難免是某種冷冽的語調,但還不至於是熱寂,而是給愛的寂熱,值得商酌。

回到愛德華・霍普那張畫,Nighthawks所謂的夜鶯/熬夜者,不妨設想它有個穿越劇;咖啡廳裏某位男士,翻閱著美國70年代普普藝術大師李奇・登斯坦(Roy Lichtenstein)的一本畫冊,特別是圍繞在1963年Drowning Girl(溺水女子)的系列畫。這是對通俗連環畫的仿效,女子有時淚盈,情緒時而澎湃,時而悲愴,有時浪漫,有時決絕,心境起伏不知凡幾,說著猶如電話裏的台詞,近乎是肥皂劇的寂熱狀態,如「我不在乎,我寧可溺死,也不想向布萊德求救」(call Bred for help),或手持電話說「喔!傑夫,我也愛你,但…」(1964)、「你鐵定不好受,我懂,布萊德」(1963),或丟出簡潔一句Call Me(打給我),不然就是淚流,什麼話都沒說的Crying Girl(1964)。相形之下,《死人大哥大》給出的結局倒是懷舊於更久遠的體熱與溫情。


注解

1、參見斯蒂格勒在台北市立美術館的演講,〈藝術,在二十一世紀能做什麼?〉,2021年1月19日。

2、參見2025NTT遇見巨人—羅密歐.卡士鐵路奇《貝芮妮絲》(Romeo Castellucci╳Isabelle Huppert Bérénice),台中國家歌劇院。

《死人大哥大》

演出|界址創作
時間|2026/07/26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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