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的最後,找到觀眾《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
4月
21
2015
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陳品蓉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9417次瀏覽
鐘煒翔(政治大學法律系學生)

當代劇場如何搬演將近一百年前的經典,這是我在看戲前最大的疑惑。如何搬演並不指的是要改編或是提出新的詮釋,因為皮藍德婁 (Luigi Pirandello)在這劇本裡問的有關劇場本質性的問題,到今天仍然可以辯論與激盪,舞台上真假虛實的辯證仍然可以吸引觀眾。所以,破舊立新的詮釋在後現代與現代並陳的今天,要說是給一般觀眾(被動的理想觀眾)的盛宴,毋寧說是導演的自我挑戰與對評論者觀眾的邀請。

那麼,「我」作為希望成為一個主動理想觀眾的觀眾,對於這個野心勃勃的改編之作作出個人回應,能否作為劇場的句號使之完整?

眾所週知,皮藍德婁《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的劇本透過戲中戲的形式,討論角色與演員關於戲劇本質的疑問,探討表象與本質的關聯。或者更進一步,角色在劇中代表的「本質」不也是某種舞台的再現。(若這些角色早已被召喚出來無數次?未完成其實等於「完成」?)懷著期待地疑惑,當戲開始時「演員」從觀眾入口處走進來,故意不踏上那個「舞台」,這是暗示觀眾/「我」同處在舞台之上?這與嗣後劇中突然地、斷裂地出現的自拍鏡頭,將觀眾影像投在「舞台」上的手法,是整齣戲中唯二不在「舞台」的段落,這次暗示的是觀眾在舞台之上觀看自己在「舞台」上?這些手法的使用讓觀眾於觀看這戲時保持一個既疏離又意欲投入的態度,而我認為這態度就是導演這次改編所抱持的。

這個版本的《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表面上一樣在角色與演員之間的辯論中開展,骨子裡在「角色」與「演員」交換身份時就清楚昭示那其實並不重要,一切都假,觀眾早已經習慣假,導演展示假。一切都是模仿與再現,正因為只有「沒有真實的那個真相」,所以擬仿物本身,即為真實(在此挪用布希亞的名言)。這樣的導演手法讓觀眾時時刻刻保持在以假當真的自覺中,後現代主義劇場中真實的消失(客體的溶解)在這齣戲裡成為觀眾早已知道的事,這樣的結果是觀眾不再安全地被動接受,只能試著投入,從自身創造幻覺維持「觀眾」的存在。

如果真假虛實不重要了,連帕奇夫人這個唯一的辯證的例外也與所有角色同一,其出場成為導演調度與畫面的驚人呈現,飾演舞監的演員成為夫人的手法與過程在角色失去特殊性的脈絡之中顯得合理,那導演在這齣戲中對觀眾的邀請是什麼?我相信,是透過戲劇試圖打開劇場與觀眾的複雜關係,讓「舞台」上的演員在搬演進行中使這個劇本淪為一個說書人口中的故事,將「舞台」解構(工作人員穿梭換景與後台底部鐵門透進的陽光);於是觀眾一同進入舞台,即便坐著也在戲劇之內。這個狀態的觀眾有自由的與不自由的,有意識的與無意識的;觀眾是複數,各自有不同的現場,關係是發散而非固定彷彿有個標準答案。

我相信,正是觀眾使劇場完整。觀眾與劇中人一樣尋找;正戲落幕之後,最後找到自己。

《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

演出|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
時間|2015/03/21 14:30
地點|臺北藝術大學展演藝術中心戲劇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改編版本最特殊的處理便是「抽換身分」(飾演導演的同時也飾演父親;飾演舞監的同時也飾演母親……),這種挪移實際上干擾了皮藍德婁《六個》當中預設的虛實辯證機制。(楊殿安)
4月
04
2015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