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本質仿造的聖杯餐《無用的聖餐杯》
1月
10
2017
無用的聖餐杯(南島十八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16次瀏覽
黃晟熏(社會人士)

啊!無用的聖餐杯,「無用的」三個字聽起來就感覺多麼的徒勞或疲勞不是嗎?看了一下有關製作的文本簡介裡面寫到:「中國流亡詩人雪迪《徒步者的旅行》,詹姆斯‧喬伊斯的《都柏林人之死》,不約而同地嗅出人的主體意識衰敗所散發出來的、一種腐臭而羞澀的氣味,彷彿我們都被流浪著。」或「二十世紀初的都柏林人,跟今日已回歸中國的香港,同樣沈浸在英國殖民昏暗的燈火裡,看不見自己真正的面貌,甚至於在死亡將至的陰影裡,渾噩度日,麻痺不自覺。」光是演出背後的文本起點就相當龐大,全長不到六十分鐘的演出,勢單的兩位表演者與文青感的DORM 1828青年旅店的天井內埕,是要怎麼詮釋文本所提到的、這麼巨大的意象?是要純粹詮釋身體或內在意識?還是要冒個險談談政治?

要詮釋哪一個部份是我產生的第一個問號。但個人比較感興趣的部份是來自香港的表演者莫穎詩,長年習練舞踏與身心靈潛能,臺灣的表演者顏佳玟,則完全是接受正統芭蕾舞訓練的舞者背景,前者走心,後者走形,好比人族與精靈的組合本身就具備了足夠的衝突感,「聖餐杯」?「聖餐杯」一詞出自聖經哥林多前書 11:23-25,摘錄:耶穌基督「這杯是用我的血所立的新約,你們每逢喝的時候,要如此行,為的是記念我。」我的第二個問號產生了,「宗教」的概念都出現了。不免讓人懷疑演出文本間有彼此錯亂拼貼之嫌。

開場時,莫穎詩佇立在擺設於行人穿流不間的大學路18巷的餐桌上(1828門口),嘴裡咬著一顆蘋果,腐屍般的妝容,血肉外露的豬骨堆球裝置繫在一條鐵鏈上,鐵練繫在莫穎詩(下文開始簡稱莫)的頸上,形成一種甜與苦意象的枷鎖,音樂是藏族的呼麥,兩位罩上黑色頭套的工作人員默默攙扶著桌子,象徵身份、人稱的抹除。冬夜微寒,吹拂著表演著的紗邊下擺,裸足踩踏在豬骨的血肉上,屍骨已寒,好似在熱鬧的大學文教區(成大校區)展開一場入魔的儀式,旋即莫口吐一串咆哮而出的粵語,像發癲的呢喃或憤怒的指控,接著桌子緩緩推動,莫也拖動自身的枷鎖,顛簸地步入1828天井內埕的所在。

觀眾緊隨著莫身後緩緩徐行,進入,彷彿進入那個光線快被吞噬的、即將發狂的幽微的內心裡。一列高腳杯在顏佳玟(下文簡稱顏)她的腳跟前一字排開,杯杯斟了六分滿的紅酒,血色中溢散出詭譎的芬芳,其中一杯透明,盛裝了一隻金魚,無機而空洞的金魚的眼神,壓縮成一個高腳杯大小的空間,窘迫局促的自由度,意在鋪陳鉅力的壓抑。顏是我熟悉的表演者,2014年在她的舞蹈跨行為的實驗性製作《不純 舞蹈行為》中,不得不承認她製作出了一些新意,她始終是一位身體美學的追求者或說「形」的美學的追求者,我原以為那是她的偶像包袱。這時她緩緩舉起酒杯,先禮而後兵地狂飲起,紅酒竄入她的喉、胃腸、身體、毛細孔、情緒與髮膚之內,這樣對她來說就算是一種自我醜化的突破了嗎?然後她繼續用針筒汲滿紅酒,針尖對著眼球噴射著那些含帶酒精與色素的液體,不眨一下,接著她舉著酒杯帶著一點醉態裸足站上由十二塊大冰塊鋪成的冰床上驕狂起舞,展現操控力深厚的舞學基礎,冰面甚滑又觸之刺痛,她獨舞了約二十分鐘,她還是美美的,不過我才明白過來,她對美的執著趨近於一種病態,誠實才是她的突破,我相信她通透了,身體美學的執著才是她真正想展現的病態與醜陋。

「這杯是用我的血所立的新約,你們每逢喝的時候,要如此行,為的是記念我。」是的,她是這麼地想記念住自己的。末段是顏與莫的雙人舞,兩人同戴一個黑色面罩,自我身份的抹除,拉扯、交戰、分裂卻又糾纏,意象中矩而準確,嗅得出另一種舞蹈跨行為的味道。演出的部份,不再多加描述,但看到這裡有趣了,所有畫面的訊息我既無法與雪迪的詩句產生連結,也無法與都柏林人之死產生聯想,也指涉不到政治,聖餐杯在這個演出中就好像自我身份的抹除一樣,聞得到酒味卻聞不到半點宗教味,演出以極不相關的方式相關著標題《無用的聖餐杯》,這不禁讓人想到羅蘭‧巴特提出「作者已死」的詮釋觀,作者已死的意思並不是指控閱讀者觀點的誤謬或暴力,反而是歡迎閱讀者提出自我見解共同討論作品的;康德也提出了「認識論」,認識論的主張是「人無法認識本質,只能認識現象。」我以觀眾的觀點並透過自己的生命經驗提出這個演出的詮釋,我想表演者也是以這樣的邏輯詮釋著文本,而我看到的是一個表演者對《無用的聖餐杯》所詮釋出來的現象,或許我們都不曾接近旅行、痛苦甚至死亡的本質,但是現象學卻提出了一個解決的方案,雖然大家都無法認識本質,但在面對現象時,大家都在腦內形成了「本質的仿造」,彼此可以溝通這種「本質的仿造」。譬如說:A認為這個演出是著重在身體意識,B則認為這個演出是充滿政治影射的,我們其實都各自在進行著「本質的仿造」,但也正因為這個過程,我們一起建構了這個作品更完整的意義,同時《無用的聖餐杯》也為行為跨舞蹈的實驗再更深更前地踩出一步。

《無用的聖餐杯》

演出|南島十八劇場、香港形藝祭
時間|2016/12/31 19:30
地點|台南 Dorm 1828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文本其實是陌生的,強烈疏離的感受讓整場演出感覺像是許多符號的單純堆疊,每個段落之間沒有明晰的結構連結,雖然情緒與調性是穩定的,但無法投射太強烈的情感認同。( 鄭政平)
1月
19
2017
整體演出呈現一股暗黑而唯美的場景,作為觀念形式似乎過度給予,而作為行為可見即興肢體卻仍顯現經驗的訓練,舞踏亦有些微美感,若看作劇場敘事又片斷無法辨認主次要文本。 (廖修慧)
1月
09
2017
結合戶外街角與室內開放天井之空間的行為演出,的確重新喚醒了日常化、僵直化與麻痺化的身體感官。但若是針對演出所關注的港台兩地的殖民命題來看,恐怕無法直觀地透過演出來理解與消化。(羅倩)
1月
09
2017
透過對身體控制的挑釁,如:利用酒精麻痺自身的感官:視力模糊、用冰塊使身體失溫失衡等等。這一切荒謬至極的情狀,再次藉由觀眾無力改變也無法提供援助之下,所有觀者如同街上冷漠的旁觀者,再次又推開了急需求助的弱者。(石志如)
1月
05
2017
有別於其他舞團的差異,黃文人並沒有傾向線上劇場與科技藝術的擁抱,可能是身處的地理環境影響,興許也和創作者本身的美學經驗有程度上的關係,故我們可以看見種子舞團對於身體的重要關注,有相當大的佔比出現在其作品當中。
5月
27
2024
以此為起點,以及瓦旦與朱克遠所帶出的《走》為例,我們或許可以深思自身作為一個觀看者,甚至作為一個觀看過程中「創造情境」的人,是否會過於二元形塑、創造他人和自己的特定角色/地位,而失去了理解與實踐的迴旋空間。
5月
21
2024
周書毅的作品總是在觀察常人所忽視的城市邊緣與殘影,也因此我們能從中正視這些飄逸在空氣中的棉絮與灰燼。與其說他作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的駐地藝術家,積極嘗試地以高雄為中心對外發信,並發表《波麗露在高雄》與《我》等作品,不如說他是在捕捉抹去地理中心後的人與(他)人與記憶,試圖拋出鮮有的對話空間與聲音,如詩人般抽象,但卻也如荷馬般務實地移動與傳唱。
5月
16
2024
整場製作經由舞者精萃的詮釋,及編舞者既古典又創新的思維想法實踐於表演場域,創造出精巧、怪奇又迷人的殿閣。兩首舞作帶領觀眾歷經時空與維度的轉變,服裝的設計使視覺畫面鮮明、設計感十足,為舞作特色更顯加分。「精怪閣」觸發了觀者想像不斷延續,並持續品嚐其中的餘韻。
5月
15
2024
伊凡的編舞為觀眾帶來不愉悅的刺激,失去自我的身體並不優雅,抽象的舞蹈亦難以被人理解。伊凡又是否借《火鳥》與《春之祭》之名,行叛逆之道?不過無論如何,伊凡這次的編舞或許正是他自己所帶出的「自我」,從觀眾中解放。《火鳥・春之祭》正是異端,正是獻祭者本身,觀眾被迫選擇成為跟蹤者,或是背叛者其中一方。在這暴力的亂世,你又會如何選擇?
5月
1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