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彎彎曲曲——柳杉林內的舞作《SaySiyat lobih(賽夏.迴返)》
9月
03
2021
SaySiyat lobih/賽夏.迴返(苗栗縣賽夏族民俗文物館提供/攝影郭政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961次瀏覽

李紹庭(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


向天湖部落位於苗栗縣山區,從南庄駛入約莫二十分鐘。仙境般的向天湖畔矗立著賽夏族民俗文物館,作為展覽開幕演出的樂舞展演則在一旁的柳杉林內進行。

來自各地的觀眾弧形散坐疏林,醒目的紅塑膠椅與紅、白、黑主色的族服相映。柳杉孤挺參天,幾位表演者身著族服,散佈於天然的舞台。煙機偶爾噴發,煙霧恍若山嵐,不久復又消散。演出伊始,章麗玲('abowan a 'itih minrakeS)沉著唱起《lobin》(回),壓抑的臀鈴聲規律襯底,舞者絲釋民('oemaw a 'oebay tataysi')裹著一身紅布自左面林中走來,新生兒一般。接著紅布漸落,舞者胸膛袒露,跳起一陣陽剛激烈的舞蹈──撐地、旋轉、昂胸闊步、雙臂朝天──帶有西方訓練背景的身體沾染泥土,反覆衝撞著土地。

第二首是法國紀錄片《Human》(人類)中的歌曲《耶路撒冷》,筆者雖不懂語言,亦無歌詞參考,卻隱隱感受到一種救贖。在舞台正中的巨木旁打滾翻騰一番之後,舞者終於和緩下來,劉瑄清亮的歌聲與廖若岑的大提琴聲揚起,氣氛轉而靜謐。舞者自林中拉出第二條細長紅布,彷彿亟欲拼湊自身血脈。《’ilas》(月亮)之後,是高郅程演唱的古調《kiSba:aw》,傳遞出讓族人團聚的想望。舞者在優美的歌聲中慢慢步入觀眾席,由他父親為他套上傳統服飾,展現具象的傳承。此時不只舞者眼眶泛紅,有些族人也哭了。

穿上族服的舞者在德布西(Debussy)的《月光》中,緩步踱回舞台,伏於樹前,尊敬地撫觸土地。這種忽而異國、忽而族語歌的交叉使用,讓筆者不覺開始思考,這些音樂、肢體等文化元素雖狀似扞格,卻真切呈現了年輕人回歸部落的種種矛盾。舞者慢慢拾起散落的紅布,沿著紅布行走,眼神看向台上族人,默默宣示回歸的決心。

末尾,章麗玲對舞者唱起最後一首族語歌《hini ra:an hinkikiyo》(彎彎曲曲的路):

「hini ra:an ‘aewhay hinkikiyo’ yami hingha’‘am lobin.(這條路雖然彎彎曲曲,我們還是要回去啊)。」

傳統的臀鈴再度響起,台上族人通通動了起來,漸漸匯集。舞者本來靠在大樹上觀望,後來才漸漸加入群唱的隊伍,牽起同伴的手,僵硬地跟上傳統舞步,直到最終與眾人和諧齊步。表演終了,舞者邀表演者謝幕,有人害羞推拒,有人神情肅穆。觀眾的掌聲如雷響起,一道天光乍入,將表演者的臉瞬間點亮。輪到編排音樂的章麗玲謝幕時,陽光又去,她的臉上晶凝出淚珠。由於太過五味雜陳,筆者幾乎失去了拍手的力氣,從林間散場的時候仍舊感受到多股能量在空氣中流竄,久久無法言語。


SaySiyat lobih/賽夏.迴返(苗栗縣賽夏族民俗文物館提供/攝影郭政彰)


SaySiyat lobih/賽夏.迴返(苗栗縣賽夏族民俗文物館提供/攝影郭政彰)

這是一場簡單又不簡單的演出,難以輕易歸類,因為它涉及的已不僅僅是藝術層次,而是整個族群。

先論場地,由於定於部落之內,易達性不高,來者大多都是新竹、苗栗的族人或居民,較少他地人士專程前來。但觀演之後筆者便能理解,為何須在此演出,只因這段表演的在地性濃厚,少了大自然的舞台,演出就不會如此感動。柳杉的高挺在在傳遞歷史的悠長,讓人敬畏,而時不時從中散落的陽光更似魔法,可謂最佳助力。至於配色,沒有什麼比綠地、褐木更能襯出象徵血液的紅布與紅衣的族人,安排可謂絕佳。只可惜面光的燈具似乎並未發揮太大作用,而設於觀眾席的音響系統又稍微干擾到筆者觀演,總讓人誤以為音源來自觀眾後方。表演方面也稍稍可惜,由於大部分都是素人,明顯可見一些緊張的情緒與表情,但一想到要在此地湊及所有人力、物力的多重困難,便覺得無傷大雅。畢竟,來自各部落的族人們要將器材從平地輾轉運上山,尋找適合的林地耙草整地、拉牽大電,再配合天候狀況進行彩排、首次合作演出等等,樣樣均非易事。

這正是此次演出的特殊之處。以往觀看展演,總習慣從技術與理論層面做出種種評斷,但看完這場演出,只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歌詞聽不懂或表演細膩度等,都不若真誠與渲染力重要。整場演出敘事清晰、情感豐沛,凝聚了整個族群、甚至些許外人,這便是最可貴的。看到來自新竹縣五峰鄉的族語老師,帶著一群五峰國小的孩子坐在觀眾席第一排,便能感受到演出中一再強調的「傳承」與「連結」的真諦。

這是一場天時地利人和的演出,也許概念不是最創新,團隊也不是最專業,卻再度提醒筆者,為什麼喜歡表演藝術。謝謝SaySiyat(賽夏)族人,謝謝土地,這是一場讓人感受到無限可能的表演,不似黑盒子劇場重重限制,畢竟森林裡沒有梅花座。回家的路也許坎坷,但這是一個匯流了淚水並充滿祝福的起點。

註釋

1、本篇評論之演出作品《SaySiyat lobih(賽夏.迴返)》,由絲釋民編舞、章麗玲音樂製作,是由豆宜臻策劃的「pa'inrowa'翻轉——賽夏青年的迴返」展覽中的其中一個作品。參考資料:https://www.facebook.com/rareme037825024/posts/1801919283326470。

《賽夏.迴返》

演出|絲釋民/編舞、章麗玲/音樂
時間|2021/08/29 13:10
地點|苗栗南庄賽夏族向天湖部落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周書毅的作品總是在觀察常人所忽視的城市邊緣與殘影,也因此我們能從中正視這些飄逸在空氣中的棉絮與灰燼。與其說他作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的駐地藝術家,積極嘗試地以高雄為中心對外發信,並發表《波麗露在高雄》與《我》等作品,不如說他是在捕捉抹去地理中心後的人與(他)人與記憶,試圖拋出鮮有的對話空間與聲音,如詩人般抽象,但卻也如荷馬般務實地移動與傳唱。
5月
16
2024
整場製作經由舞者精萃的詮釋,及編舞者既古典又創新的思維想法實踐於表演場域,創造出精巧、怪奇又迷人的殿閣。兩首舞作帶領觀眾歷經時空與維度的轉變,服裝的設計使視覺畫面鮮明、設計感十足,為舞作特色更顯加分。「精怪閣」觸發了觀者想像不斷延續,並持續品嚐其中的餘韻。
5月
15
2024
伊凡的編舞為觀眾帶來不愉悅的刺激,失去自我的身體並不優雅,抽象的舞蹈亦難以被人理解。伊凡又是否借《火鳥》與《春之祭》之名,行叛逆之道?不過無論如何,伊凡這次的編舞或許正是他自己所帶出的「自我」,從觀眾中解放。《火鳥・春之祭》正是異端,正是獻祭者本身,觀眾被迫選擇成為跟蹤者,或是背叛者其中一方。在這暴力的亂世,你又會如何選擇?
5月
15
2024
「解構,不結構」,是編舞者為當代原住民舞蹈立下的休止符。編舞者細心梳理原住民的舞蹈身體在當代社會下的種種際遇,將其視為「符碼的」、「觀光的」、「想像的」、「可被消費的」,更是屬於那位「長官的」。走光的身體相對於被衣服縝密包裹的觀眾,就像一面鏡子,揭示所有的對號入座都是自己為自己設下的陷阱,所謂的原住民「本色」演出難道不是自身「有色」眼睛造就而成的嗎?
5月
09
2024
可是當舞者們在沒有音樂的時刻持續跳大會舞,彷彿永無止盡,究竟是什麼使這一切沒有止息?從批判日本殖民到國民政府,已為原民劇場建構的典型敘事,但若平行於非原民的劇場與文藝相關書寫,「冷戰」之有無便隔出了兩者的間距。實質上,包括歌舞改良、文化村,乃至林班歌等,皆存在冷戰的魅影。
4月
30
2024
另外,文化的慣習會在身體裡顯現,而身體內銘刻的姿態記憶亦是一種文化的呈顯。因而,透過詳實地田調與踏查的部落祭儀資料,經由現代舞訓練下的專業舞者的身體實踐,反而流露出某種曖昧、模糊的狀態。
4月
29
2024
存在,是《毛月亮》探索的核心,透過身體和科技的交錯呈現,向觀眾展現了存在的多重層面。從人類起源到未來的走向,從個體的存在到整個人類文明的命運,每一個畫面都映射著我們對生命意義的思考。
4月
11
2024
《毛月亮》的肢體雖狂放,仍有神靈或乩身的遺緒,但已不是林懷民的《水月》之域,至於《定光》與《波》,前者是大自然的符碼,後者是AI或數據演算法的符碼。我們可看出,在鄭宗龍的舞作裏,宮廟、大自然與AI這三種符碼是隨境湧現,至於它們彼此會如何勾連,又如何對應有個會伺機而起的大他者(Other)?那會是一個待考的問題……
4月
11
2024
不論是斷腳、殘臂,乃至於裸身的巨型男子影像,處處指涉當前人們沉浸於步調快速的科技世界,我們總是在與時間賽跑,彷彿慢一秒鐘便會錯失良機,逐漸地關閉自身對於外在事物的感知,如同舞作後段,畫面中殘破不堪的軀體瞬間淡化為一簾瀑布,湍急的水流在觸及地面時,便消逝殆盡
4月
04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