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的延伸《假戲真作》
6月
23
2016
假戲真作(EX—亞洲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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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書愷(臺灣大學戲劇研究所劇本創作組)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表演藝術工作者總會在宣傳上標示「跨界合作」,或者「經典新編」之類的形容。但要從殊異的元素中得出一個平衡點,或者從不同於前人的角度剖析既有經典,進而得到相應於當代的價值觀,無疑是一場極大的賭博。

EX—亞洲劇團強調發展屬於亞洲的身體,在相當程度上,為所謂的跨界與新編做了出色的演繹。江譚佳彥本身源自印度文化的豐厚背景,在肢體與語言上保留了《假戲真作》這齣源自印度口傳故事劇本的神秘性,配合魏雋展飾演說書人所說的中文,以及取材傳統戲曲身段的經典程式,相輔相成下,成功使不諳印度語言的觀眾,能可以從肢體敘述中,透過想像的延伸,與本身的文化經驗相互結合。

《假戲真作》的故事內容很簡單:說書人魏雋展講述了一個戲中戲,而江譚佳彥飾演戲中戲裡的戲子。戲子可以扮演各式各樣的角色,男人女人、飛禽走獸,甚至魔鬼都能扮演。他喜歡在生活裡演戲,並以此收取他的酬金。一次,他扮演一僧人來到富商的家裡,他的演技如此好,以至於富商聽他的講道,竟也決定放棄貪欲與財產,來換取靈魂的救贖。當真相揭露後,富商不願意接受事實,他懇求戲子繼續扮演僧人,好讓戲繼續下去。就這樣,戲子神奇的演技傳到國王耳裡,國王要他扮演魔鬼,並答應不會追究戲子的責任。在演出的過程中,瘋魔的戲子殺了國王的弟弟,國王欲要復仇,但礙於承諾不好親自下手。最後,國王命令戲子飾演一位喪夫的女子,在丈夫的火葬儀式中,堅定地走入火堆。

「瘋子、情人、詩人都是想像的產兒。」(The lunatic, the lover and the poet are of imagination all compact.)莎士比亞在《仲夏夜之夢》裡頭(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5.1))這樣寫道。而回到《假戲真作》這齣戲上,對我來說,整部戲的「眼」,也在「想像」之上。真假虛實,進出錯落,戲子演戲,就是將另一個人的生命轉嫁到了自己身上。而戲子本身也在這種想像轉化中,經歷了各種的生命樣貌。動物的、得道高僧的、魔鬼的,還有忠貞妻子的。只要想像的能力仍在,戲子的生命就不會消失。當最後戲子與說書人交換身分時,當江譚佳彥抱著女子的服裝走出,與魏雋展於舞台上相遇,背靠著彼此,讓對方穿上女子的衣服,由說書人轉換而成戲中戲中戲的女子。

這一幕的轉化,是整場七十分鐘的表演裡頭,力道最深沉強大的一幕。戲子與說書人總共有四次的相遇。第一次,戲子出登場,說書人與他坐著相同的動作;第二、三次,戲子扮僧人與魔鬼,說書人化做富商與國王;最後一次,戲子化身說書人,說書人化身戲子準備扮演的女人。這是戲子與女子的相遇,也是戲子與說書人的相遇,以及觀眾和演員的相遇。入戲出戲的不只戲子與說書人,觀眾也在想像的轉換中,不斷的出戲與入戲。

這樣的想像,是對於框架與限制的反動。在戲劇表演中,舞台像是一個框架,無論怎樣巨大或簡單,終究是一個罩在頭上的籠子。演員在牢籠中扮演被賦予的身分,一如真實人生裡頭,我們也被社會結構賦予了我們各自的位置。我們的位置就是我們的角色,我們的生活是我們的台詞與演出。真實生活就是一場沒得排練的演出。而與舞台上的角色相比,我們在現實中,除了受困於外在的枷鎖規範外,也同時受制於我們先天的肉身軀殼。在舞台,或者社會結構這樣看似寬鬆實則嚴苛的規範裡,唯有透過「想像」,能讓我們的身體脫離功能上的意義。想像可以超越虛實之間,並從中建立起一道橋梁。戲子與角色,演員與角色,演員與戲子,都於此中相遇。並透過相遇,而讓對方的某些特質進入自己,而發展出另一個新的身體。

綜觀EX—亞洲劇團的《假戲真作》一劇,從肢體的發展到語言的選擇,以及故事人物的轉換,都是在「想像」的前提下,大玩出與入的遊戲。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在解釋想像的身體時,舉過一個十八世紀工人的例子:一個清潔地板的工人,他手上在做的是它被賦予的工作。但當他看向窗外時,他可以想像自己是全然自由的。想像的身體得以超越原本肉體所被給予的任務。而在舞台上也是如此,戲子扮演的是被給予的角色,但當他在準備時,他想像,從他的想像中,那個角色的形貌、三魂七魄被形塑而出,進而進入他的身體。他也許仍是一個戲子,但當他「工作」時,沒有人能阻止他的想像,將他從原本的自己,轉變成另一個形貌。想像得以讓他穿梭於社會與肉身的雙重框架。即便演出當時只有最後的女人,與舞台上的框架是有互動的,仍然為此做了一個精準有力的詮釋。

《假戲真作》

演出|EX—亞洲劇團
時間|2016/06/18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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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簡單明暸,構成戲劇的最基本的元素,包含故事、演員、觀眾,及舞台,善用地極簡極盡極致;使得戲子與瘋子僅在一線間,說書人與戲子、觀眾與扮演、真實與虛構也僅僅一線間。(劉容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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