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表現更多劇場的餘韻《打N檔不要踩煞車》
10月
07
2024
打N檔不要踩煞車(界址創作提供/攝影楊詠裕)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539次瀏覽

文 陳正熙(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小玉和父親在機場接到從日本歸國的母親之後,一起開車南下,回屏東老家祭拜過世的阿嬤。車行途中,小玉的思緒重回過往的幾次長途車旅,和那些在人生的旅途(南下的車程)中,曾被「遺忘」,但要努力拾起的記憶:母親與阿嬤的愛怨,父母在婚姻關係中的改變,小玉個人的身心變化。同車者除了父母之外,還有從童年穿過寫著「打N檔不要踩煞車」的隧道洗車機,噴灑在車身的泡沫中創造出來的秘密夥伴「泡泡」,陪她度過車途/人生中的關鍵時刻。

界址創作新作《打N檔不要踩煞車》,從小玉的視角,透過與「泡泡」的對話,說了一個女人的成長故事:「泡泡」這個存在於想像的角色,從母親懷上小玉,到小玉自己懷有身孕,總是隨侍在旁,陪伴她們度過那女人獨有的生理經驗,確認女性的身分認同,即使有一天,無論是母親或者小玉,都會將「泡泡」遺忘,但,跨世代的情感鏈結,卻是無法否定的真實經驗。

編導打破單純的線性寫實敘事,將真實人生與虛構情境,在南下的車途中相互穿插,哀傷喜鬧交錯,窗外流逝的景緻,彷如人生經歷的風景。 演出中有動人的段落,但整體而論,戲劇動作的推展,卻有令我不解之處。


打N檔不要踩煞車(界址創作提供/攝影楊詠裕)

小玉和父母親,在劇中經歷了生命不同階段的返鄉旅程:父母第一次一起南下屏東,父母和小玉一起南下屏東探視病危的祖母,已經離婚的父母和剛懷孕的小玉一起南下屏東祭祖,但,在演員的表演中,時間的流逝對角色造成的影響,並沒有那麼明顯的表現,加上跳躍的時空和虛實的切換,記憶片段因此變得更形破碎,而讓我難以掌握彼此間的關聯性,或清楚感受夫妻、親子情感關係的演變。而小玉為何那麼急切地想要讓母親想起「泡泡」,除了凸顯女性的主體意識外,就戲劇動作的合理性而論,也有待商榷。「泡泡」誇張的表演風格,刻意喧鬧的片段(如「麥當勞得來速」),更讓我對小玉的處境/心境產生強烈的疏離感,甚至對「泡泡」心生排拒,無法理解他/她的行動,如何能讓小玉坦然接受不可避免的「遺忘」,而不是讓她更加焦慮不安,兩人最終的告別,看似理所當然,但也太過輕易。

我沒有看過2021年的首演版本,但大約可以想像在一個相對狹小的空間中,邀請觀眾成為共乘者一同上路的做法,會如何讓他們更容易接受小玉的視角,看到她所看到的景觀。在這次演出中,放大的劇場空間,使得導演與舞台設計必須改變觀眾的位置與視角,讓他們從視野有限的共乘者,變成了全知的鳥瞰者,不能參與,只能旁觀。


打N檔不要踩煞車(界址創作提供/攝影楊詠裕)

小玉和父母上路之後,上舞台處仿車輛前擋風玻璃的投影幕上,出現公路景觀的影像,左右兩旁由鋼管、布幕、壓克力板構成的結構,則是沿途上的各種建物(麥當勞drive-in車道,高速公路收費亭,機場候機室),加上在舞台佈景上疊放的投影,導演和設計者嘗試創造出如高速公路即時路況系統的真實感;汽車座椅的移動組合變化,保留舞台空間的開放性,讓劇中角色可以在過去和當下之間自由進出。只是,因為投影效果不甚理想,在路況景框與開放空間之間的轉換,並不總是流暢,因此難以建立公路景觀的流動感,也就無法有效呼應時間的流逝,成長的歷程。

劇中加入「唸歌」的唱段,是另一個讓我難以理解的選擇。「唸歌」本身的明確風格,與角色設定、主題意識的關係,有待斟酌,三段「唸歌」的詞曲,未能有效地表現出台語獨特的音韻美感,稍嫌直白的唱詞,亦無法對作品主題多做延伸,最後「囡仔你著免煩惱 一枝草有一點露」(〈看遠遠〉)的結語,因此就顯得陳套,無法發揮幫助觀眾沈澱情緒、咀嚼情感的功能。


打N檔不要踩煞車(界址創作提供/攝影楊詠裕)

界址創作的前一個作品《內在的聲音》,是一個令人驚艷的精彩小品,在被網路社群、短影音媒體宰制的當代發出反抗之聲,為因熱愛文學而感到孤獨的創作者與閱讀者,發出共鳴之聲,讓我深刻感受到文學與劇場之沈靜美感,而對這次演出充滿期待,但,也因此而有較為強烈的失望。從主題性來看,《打N檔不要踩煞車》也是一部有關「內在的聲音」的作品:在個人成長過程中,人際的往來和沿途的景觀,終究都只能留存在我們的記憶當中,轉化為我們內在心靈的流動。因此,我期待於《打N檔不要踩煞車》的,是更多一點的節制內斂,或能夠凸顯人生的況味,劇場的餘韻。

《打N檔不要踩煞車》

演出|界址創作
時間|2024/09/20 19:30
地點|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重製版《打N檔不踩手煞車》處理的人物結構更為龐大跨涉三代關係三次南下。車子作為點,公路的行駛作為線;時間作為點,時間的遷移作為線;身分作為點,身分的移動作為線。
10月
28
2024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