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體象限,獻給台灣家書《給摩莎》
5月
05
2014
給摩莎(演摩莎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601次瀏覽
林乃文(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一群熱愛演戲的劇場演員(大部分是女子)組成的劇團「演摩莎」(Performosa)──結合表演者(performer)和福爾摩莎(formosa),製作了這部名副其實獻給福爾摩莎的五齣獨角戲,就像五封情書,但書寫的不是濫情或矯情的「愛台灣」,而是對這塊土地深深的凝視,以及對身為演員真摯的自我挑戰。

惟恐自己看自己不夠客觀,五位女演員各自找五位導演合作,其中三位國籍非台灣:荷蘭來的羅斌(Robin Ruizendaal)、美國來的馬龍(John Maloney)和馬來西亞來的高俊耀。陳佳穗主演的《大島》採一個奇幻寓言的方式:有一夜google map上的台灣突然爆大為太平洋第一大島,甚至吞沒了夏威夷,總統府的值班總機小姐藉由應付從美國白宮、日本首相府、中國中南海打來的電話,浮顯台灣的國際關係,寓重於輕,走的是辦公室女郎與喜劇路線,頗有巧思但點到為止。

跨足影視和劇場的黃婕菲在《安奈》裡展現職業級的精準演技,她飾演一個很「台」很土俗很樂觀也很可憐的魯肉飯老闆娘安奈,跟地下錢莊借錢頂店面,欠一屁股債只好嫁給大陸土財主,暗喻這些年台灣商界謀藉西進振興經濟的心理──安奈安呢?欠金只有拜金償。雖說是「出路」卻顯得無奈,以免費贈送滷肉給老主顧展現人情味,自我慰藉有點老梗,對劇場空間的使用很拘謹。即使切蔥炒肉煮湯等種種下廚動作都已空台表演,走位仍不脫「寫實」框架。表演塑型與肢體節奏的炫艷也遮掩不住劇本的平淡。

陳雪甄和洪珮菁兩人都是編導演全才,《最後的晚餐》使用了劇場中央的長桌,只見已有身孕的陳雪甄,靈活矯健地翻上翻下,忽左忽右,借自達文西名畫「耶穌最後的晚餐」的場景,卻只有一張椅子,一個人,以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音樂調節快速變換場景,表演的氣勢貫充全場。看似荒謬無稽的語言拉開一卷福爾摩莎的食安事件簿,現實比虛構更荒謬。島民的最後晚餐不必等猶大來背叛,只消黑心商人通過鬆弛的食安檢查,即可將種種有毒食品無孔不入地送進島民的胃裡。身體的崩壞與精神的惑亂不斷累積,最後站上桌飆髒話,一個最直接也最有力的控訴姿勢。

如果說之前三段還有可清晰辨識的比喻、暗示、控訴,到了《神掉了張悠遊卡》劇場的隱喻手法與現實的指涉已完全溶解,互相滲透,成為一種魔幻寫實的美學。不使用任何道具,純以穿胖裝的演員的身體質量為視覺景觀,掛著遊民似的穿著,垂著黃亂假髮,鄭尹真的表演完全脫去她原來的樣貌、音色,宛如另一個人,跨在虛與實的邊界上,手中不斷地高呼「神」、「神」,神牠什麼都不必怕,神牠什麼都沒關係,神牠理所應當幸福快樂,神牠依照人間的「刷卡」、「儲值」、「積點」資本消費倫理,累積牠的仙福、仙壽、仙命,卻在人間界一點一滴耗掉牠的能量,牠的存有,牠的安身之所,牠的生存方式;不著一言抱怨卻無限傾訴不公平、不合理,令人哭笑不得的悲慘世界。

《有春阿嬤啟示錄》王珂瑤變身有春阿嬤,同樣口音形象大改變,還跑進觀眾席檢查事先發給觀眾們的自選卡片:「成為台灣人的唯一必要條件」(有8種不同答案)有春阿嬤像解籤一樣見一張駁一張,靈活的互動,與游逸自如的場面調度一樣出色。有春阿嬤牽著部真「鐵馬」上台,也真的騎鐵馬邊說故事,和滑辦公椅扮划船一樣活潑生動。拿iPhone手機第幾代來解說台灣史,比喻台灣人的認同有夠混亂。有春阿嬤自認是台灣人,但不是第一代原住民,作為第二代和第四代混種「芋頭蕃薯」,孫子卻生在美國。她搭上船,因為連船長都說不出方向(或者不願說)卻一直猛開嚇得跳船,充滿幽默的自嘲和譏諷,是另一種解放人生與戲的界線的方式。

整體來說,《給摩莎》立意誠懇,演技可觀,音樂設計也很出色。單人表演是一種身體在空間的展演,五部戲的身體能量都很強,在劇場空間的幅張上,從小小的櫃檯總機、安奈小吃攤、到最後阿嬤的遍地撒野,漸次渲染擴散;而在此時此地演出,毋寧更像「家書」──家人寫給家人讀的書簡。

突然我想起野百合學運與太陽花學運相隔二十四年,1990年代福爾摩莎雖也憲法老殘、社會制度諸多不完善、自由貿易強國步步逼進,但上下洋溢一片「明天會更好」的樂觀氣氛。台灣劇場對福爾摩莎的描述,從1989年果陀劇場的《台灣第一》到2001年綠光劇團的《人間條件》,總不脫懷舊、自憐、自我撫慰,「滿足心中缺憾的幸福快感」式的溫情主義。而今我們看到《給摩莎》給出截然不同的台灣意識:對國際處境邊緣化的憂心、西進經濟政策的無奈、食安反映的國家管理失能、社會正義的流失、自我認同的混亂──這其中沒有自我安慰,沒有淚花遮眼,卻有對自我誠實的深深渴望。

劇場並不等同社會論壇,五位劇場資歷女演員也非以戲發表社會高見,而是藉著對福爾摩莎的問題意識,同時提出對自己的表演界限的探尋,這種自我突破的強烈企圖和更具批判性的自我意識,或許會是福爾摩莎走出陰霾的重要裝備。

《給摩莎》

演出|演摩莎劇團
時間|2014/05/02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手法的呈現上,五個導演的作品都帶有某種荒謬、誇張的喜劇性──誇張的肢體、緊湊的節奏、失序的狀況以及情節的翻轉──但同時也安插了力道深刻、尖銳但溫和的詢問。(劉崴瑒)
5月
07
2014
當劇團大膽地以「Formosa/For Mosa」為題,帶著我們回到了大航海時代,從歐亞大陸另一側遠行而來的船隻讚嘆這不知名島嶼謎樣的美麗時,總會讓我惋惜著為何不能讓「摩莎」有著更令人難以捉摸的神祕氣息?為何不能把她放入地球的一隅,而要死守著中國的隔壁?(白斐嵐)
5月
07
2014
鄭尹真精湛的演技,讓我在舞台上完全看不見原本那個纖瘦、具有靈光的女子;一位邋遢肥胖醜陋的遊民奪走眾人目光。這樣的反差,一再地給予我驚喜,遊民笑得愈大聲,我哭得愈是用力。(郝妮爾)
5月
05
2014
餐桌劇場《Hmici Kari》中的主要人物Hana選擇回到部落銜接傳統的過程,正是不少現今原住民青年面臨的境遇,尤其在向部落傳統取材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後現代性(postmodernity)裡開闢新的途徑,一直是需要克服、解決的難題。
5月
20
2024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
渡假村的監看者檢討原住民,漢人檢討原住民、不滿監看者,原住民檢討自己、檢討政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各種權力交織卻不被意識,他們形成了某種對泰雅精神最殘忍的「共識」,之於「文創劇場」這個荒謬至極的載體,之於「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消逝的文化本質很難回來,著實發人深省。
5月
14
2024
生命的惡可以被淨化嗎?經過洗滌的靈魂可以再次分享展演嗎?《誠實浴池》以童話般的扮演方式來論述惡與救贖這樣深沉的議題,更用儀式象徵的各種意象去概括了帝國主義的輪廓與性別權力關係。
5月
14
2024
這個作品的意圖並不是要討論身分認同議題,而係聚焦在創作者以自身生命經歷作為媒介(作為一個澳門人選擇來到臺灣),講述外部環境與自我實踐之間的漂泊與擺盪狀態。而這樣的經驗分享展現了一種普遍性,得以讓觀眾跨越不同的國家與認同身分投入,對於在該生命階段的處境產生共鳴,這個作品就不僅僅是特屬於澳門人來臺灣唸書後在澳門與臺灣之間徘徊的故事,更能觸及有離開故鄉前往他地奮鬥之經驗的觀眾置入自身情境。
5月
09
2024
形式上,主軸三個部分的演譯方式,由淺入深、由虛至實,層次錯落有致,但因為各種故事的穿插,使得敘事略微混亂,觀眾可能會有點難以很具體地理解,主角身上某些情緒發生的原因;再者,希臘故事的穿插雖然別具深意,哲學意涵豐沛,但由於和故事主軸的背景有些遠離,且敘事方式稍嫌破碎,不具備相關背景的人,可能有些不好捉摸,或許是可以再多加思考的面向。
5月
09
2024